第471章 龙之战(上)
帝都郊外的古墓群在一瞬间炸裂开来。石棺、碑柱、厚重的覆土被一股由内向外的力量直接掀飞,暗金色的光柱贯穿地表与云层。方圆十里的空气被强行抽空。最初是一段诡异到不真实的寂静,随后,...罗恩的喉咙里还卡着最后一口面包渣,他下意识地吞咽,却只尝到铁锈味的咸涩。那不是血——是自己咬破舌尖渗出的,也是这半年来第一次尝到活人的滋味。他望着广场中央那面旗帜,太阳纹章在硝烟未散的晨光里微微晃动,金线绣成的十二道光束仿佛真的在燃烧。可罗恩的目光却钉在旗杆底部:那里横躺着三具尸体,穿着褪色的灰布教士袍,脖颈扭曲,手指还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相间的泥块——那是从孩子们胸口挖出来的、尚未干透的心脏碎屑。没人收尸。赤潮的士兵绕着他们走,像绕开一摊正在冷却的沥青。“老汉斯?”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罗恩猛地回头,看见田航正蹲在石阶旁,手里拎着一只铝制水壶,壶嘴还冒着细白的热气。他没穿盔甲,只套了件洗得发硬的灰蓝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肩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刻着半片霜叶藤与交叉的齿轮。“你认识我?”罗恩声音嘶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铰链。田航没答,拧开水壶盖,把壶口凑近罗恩鼻尖:“闻。”一股清冽微苦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霜叶藤特有的冷香,混着一点薄荷的锐利。罗恩本能地吸了一口,胸腔里那团压了太久的浊气竟松动了一瞬。“这不是安眠雾的余味。”田航说,“是解药基液。路易斯大人下令,所有前线医护包里必须配两支。一支给伤员,一支……留给还能自己呼吸的人。”罗恩怔住。他想说“你们早就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的。他知道教廷把孩子种进土里那天,就知道这镇子早被列进了赤潮的“不可焚毁名单”——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领主书房里挂着一幅手绘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七十三个类似白石镇的聚落,每个名字旁都写着一行小字:“霜叶弹适配性评估中”。他忽然想起昨夜烟囱里听见的动静:不是风声,是极轻的金属刮擦声,从磨坊西墙外传来。那时他以为是老鼠啃断了锈蚀的排水管。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赤潮工兵在地下埋设的微型共振器,用来测算冻土层厚度、测算荆棘根系活性、测算孩子们肋骨下方心跳频率的细微差异——好让霜叶弹的雾化粒子,在最精准的毫秒内穿透雾障,沉降于每一寸肺泡。田航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喝完,跟我走。”罗恩低头看壶身。一道新鲜的划痕横贯壶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撞过。他忽然抬头:“你们……有没有找到铁匠铺后面那个地窖?”田航动作顿住。罗恩的手指攥紧壶身,指节泛白:“门锁是新换的。黄铜的,还没氧化。门缝底下……有面粉。”田航没说话,只是抬手朝身后打了个响指。两名背着医疗箱的女兵立刻小跑过来。其中一人掀开箱盖,取出一支玻璃管,里面盛着淡蓝色液体,悬浮着几粒细如尘埃的银粉。“银霜微粒检测剂。”田航解释,“能显影最近四十八小时内接触过霜叶藤原液的任何表面。”罗恩没问为什么。他站起身,双腿还在打颤,却一步步朝镇东走去。田航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始终没有伸手扶。铁匠铺早已坍塌,只剩半堵焦黑的砖墙,门框歪斜地吊在空中,像一张被撕裂的嘴。罗恩径直走到墙后——那里堆着坍塌的炉膛残骸,碎砖缝隙间,果然露出一小截木板边缘。他跪下去,十指插进滚烫的灰烬,指甲翻裂,鲜血混着黑灰流进砖缝。“让开。”田航低声说。一名女兵上前,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柄撬棍,轻轻一撬,整块腐朽的木板应声而起。下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窄梯,空气里飘出一股甜腥气,比教廷金汤更浓、更沉,像是熬煮过头的蜂蜜混着铁锈。罗恩第一个跳了下去。梯子尽头是间不足三米见方的地窖,地面铺着干燥的麦秸。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空麻袋,袋口敞着,内壁残留着暗褐色结晶——那是金汤浓缩液晒干后的痕迹。但真正让罗恩膝盖一软、跌坐在地的,是正中央那张矮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本皮面笔记本,一支鹅毛笔,还有一枚黄铜怀表。怀表玻璃已碎,指针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小字:“愿你们记住自己的名字。”“——L.”罗恩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怀表。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名单,用不同颜色墨水标注着年龄、住址、家庭成员。第二页开始是草图:荆棘根系生长模型、霜叶雾扩散模拟、引信触发阈值推演……每一页的页脚都画着同一株植物——霜叶藤,茎干上缠绕着细小的齿轮纹路。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未干,像是刚写完就被匆忙合上:“如果他们把孩子当引信,我们就把引信变成休止符。”田航站在地窖入口,声音低得只有罗恩能听见:“这是路易斯大人的亲笔。他来过。三天前。”罗恩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烬与泪水冲出的沟壑:“他……亲眼见过那些孩子?”“见过。”田航点头,“就在你们把第一批孩子种进北坡泥地那天晚上。他站在三百米外的橡树林里,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两小时。临走前,他让人在这本子底下压了一枚银币。”罗恩猛地翻到最后一页夹层。纸页微微鼓起,他用指甲小心掀开——一枚边缘磨损的银币静静躺在那里,正面是北境雪鸮徽记,背面被刀尖刻出一个歪斜的“X”,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X代表什么?”他问。“实验编号。”田航说,“第七次霜叶弹野外实测,代号‘休止符’。原本计划在灰狼隘口进行,但情报组截获了教廷运输队的密信——他们往白石镇运了三百二十七公斤金汤母液,还有一批特制引信控制器。”罗恩的手指摩挲着银币上的刻痕,忽然问:“那控制器……后来找到了吗?”田航沉默了几秒,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个铅盒,打开。里面躺着三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球体,表面蚀刻着繁复的荆棘纹路,中心嵌着一颗浑浊的灰金色水晶。水晶内部,有极细的丝线在缓慢脉动,像活物的心跳。“找到了。”田航的声音很轻,“在神官尸体的胃袋里。他们把控制器吞下去,靠体温维持运转。只要心跳超过一百二十次,水晶就会熔断引信。”罗恩盯着那三颗水晶,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破碎,像枯枝折断。“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们不是来救孩子的。”田航没否认。“你们是来取回‘休止符’的启动密钥。”地窖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罗恩听见蒸汽引擎的低鸣,还有金属履带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田航看着他,忽然问:“您以前是骑士团的见习生,对吧?”罗恩没回答,只是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向上,形如半枚断裂的齿轮。田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递过去:“领主签发的临时征召令。白石镇重建委员会首席顾问,兼平民医疗监督官。任期……视霜叶藤在本地土壤的存活周期而定。”罗恩没接。他弯腰,从麦秸堆里捡起一支摔断的鹅毛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我要见他。”他说,“路易斯大人。”田航看着他手中那支笔,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退后一步,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遵命,顾问先生。但他现在不在镇里。”“在哪?”“北坡。”罗恩转身就往外走。田航没拦,只在身后喊了一句:“顾问先生!那支笔……是他留下的。”罗恩脚步没停,声音却沉了下来:“我知道。笔尖蘸的是金汤稀释液——他故意让我发现的。”因为只有喝过金汤的人,才能在霜叶雾里保持清醒。因为只有清醒的人,才配亲手埋葬那些被种进土里的名字。北坡的泥地还未干透,新翻的土堆成排,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罗恩走到坡顶时,看见了那座临时搭起的黑帐篷。帐篷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灰长袍,另一个披着暗红色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的霜叶藤纹。路易斯没戴头盔。他背对着罗恩,正俯身看着地上摊开的一卷羊皮地图。晨光落在他肩头,照出几缕银灰色的发丝——比传说中年轻,也比传言里疲惫。罗恩没出声。他站在坡顶,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见习骑士服时,也是这样站在训练场边缘,远远望着教廷圣骑士团的检阅式。那时他以为铠甲会发光,以为正义自有重量,以为世界真的能被规矩量度。如今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衣,脚踩在染血的泥里,而那个曾被称作“北境之癌”的男人,正用指尖丈量着这片被践踏过的土地。路易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锥敲击岩石:“您数过了吗,顾问先生?”罗恩喉结滚动:“……数了。”“多少具?”“四百一十七。”帐篷前的红斗篷女人转过身。罗恩认出她是赤潮首席炼金师希尔科——那个总抱怨“炼金术不该做安眠药”的老人。她手里捧着一只琉璃瓶,瓶中悬浮着数百颗细小的灰金色光点,每一点都在缓缓明灭,像被囚禁的萤火。“这是幸存者的心跳频谱。”希尔科说,“我们提取了所有苏醒儿童的神经信号,编译成可视波纹。但您看这里——”她指向瓶底一簇黯淡的光点,“这八十九个频谱,和其余人完全不同。它们没有衰减曲线,没有呼吸节律,甚至没有……死亡标记。”罗恩盯着那簇光点,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还在……被控制?”“不。”路易斯终于转身。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深处像结着薄冰,“是他们的大脑,被金汤改造成了一种……缓冲器。”他弯腰,从地图旁拾起一块陶片。陶片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电路图,几条线条交汇处,标注着“神经桥接点”、“魔力谐振腔”、“记忆闸门”。“教廷没把孩子当武器。”路易斯说,“他们把孩子当成了……活体服务器。”罗恩全身血液仿佛冻结。“金汤不是毒药,是固件。”希尔科补充,“它把儿童神经系统重写为低功耗接收终端,用荆棘根系作天线,用心脏跳动作校准脉冲。整个白石镇,就是一座献祭型魔网基站。”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帐篷边角。路易斯抬手按住地图,目光扫过罗恩手臂上的齿轮疤:“您当年退出骑士团,是因为发现圣典里关于‘净化仪式’的记载,和您亲眼所见的活体解剖记录不符,对吗?”罗恩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将那支断笔放在帐篷前的木箱上。笔尖朝下,墨迹在风中迅速变淡。路易斯看着那支笔,忽然说:“明天早上六点,北坡坟场。我会带第一批‘休止符’原型机过去。如果您愿意,可以帮我调试校准器。”罗恩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手掌,那里还沾着泥、灰、血,以及一点未干的墨迹。他慢慢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我需要三样东西。”他说。路易斯点头:“说。”“第一,所有孩子的原始户籍簿。”“已调取。在帐篷里。”“第二,教廷运输队的全部押运日志。”“昨夜烧毁前,我们从灰烬里复原了七十三页。也在帐篷里。”罗恩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他干裂的嘴唇,带着霜叶藤燃烧后的清苦气息。“第三……”他抬起头,直视路易斯的眼睛,“我要知道,当年在灰狼隘口,第七次实验失败时,死掉的那十二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琉璃瓶中光点明灭的微响。路易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坡下的炊事车再次喷出白烟,久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第一次哭出声的呜咽。然后他弯腰,从木箱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被刀锋劈开的冻土。他把册子递给罗恩。罗恩没接。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划痕。划痕下方,隐约露出两个褪色的字母:XVII。“十七号实验体……”罗恩喃喃道,“不是第七次。”路易斯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冻土:“是第十七次。前面十六次,我们都失败了。因为没人敢把安眠剂,做成一把能斩断地狱脐带的刀。”罗恩终于伸手,接过那本册子。册子很轻,轻得不像承载过四百一十七条性命。他翻开第一页。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行细密的小字,记录着每个孩子最后一次自主眨眼的时间、最后一次无指令微笑的肌肉收缩幅度、最后一次说出完整句子的语音频谱……而在页眉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银针,刺出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凸点。罗恩用指尖抚过那些凸点,慢慢拼读出来:“他们记得自己是谁。”风更大了。帐篷哗啦作响,山坡下,新栽的霜叶藤幼苗在泥水中轻轻摇晃,嫩绿的叶片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般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