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73章 守林人
    路易斯跟在至尊法师奥瑞利安身后,踏入了法师林。最外围的区域已经显露出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高耸却朴素的法师塔分散在林间,塔身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这里没有繁华,也谈不上富足。...路易斯踏上焦黑的石阶时,靴底碾碎了一小片尚未冷却的琉璃状残渣——那是高温熔融后又被骤冷凝固的建筑表皮,像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琥珀。空气里悬浮着未散尽的霜叶雾气与白磷燃烧后的微尘,混合成一种刺鼻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细小的玻璃屑。他身后,先锋骑士团列队肃立,铠甲上还沾着半凝固的暗红黏液与焦黑碎肉。艾克站在左前侧,链锯剑垂于身侧,锯齿边缘残留着几道深褐色的干涸血痕;雷诺则蹲在阶下,用匕首挑起一缕从石缝里钻出的金色须根,那须根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微微抽搐,随即蜷缩发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不是这里。”路易斯低声道,目光并未抬起,却已穿透层层叠叠的断壁残垣,直指远处那座悬浮于半空的圣城——阿瓦隆尼亚。它并非建在地面,而是浮于离地百尺的虚空之中,由七根粗壮如山脉脊骨的金色光柱托举而起。光柱并非静止,而是缓慢旋转,表面流淌着不断重组的符文,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簇金色光焰自顶端喷薄而出,在圣城底部织成一张持续脉动的能量网。整座城市宛如一颗被神明捧在掌心的卵,外壳由某种半透明的晶质构成,内部却透出幽微的、不规则跳动的暗紫色光芒,像是沉睡巨兽的心脏,在寂静中搏动。“浮空基座……不是炼金阵列。”雷诺站起身,护目镜下的眉头拧紧,“是活体结构。那些光柱……根系。”路易斯终于抬步向前,军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回响。他没回答,只是将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那并非凡铁,剑鞘通体乌黑,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冰霜螺旋纹,纹路深处偶尔有极淡的蓝光一闪而逝,如同深海之下悄然游弋的磷火。就在此时,整片废墟忽然震颤。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圣城底部那张脉动的能量网猛地收缩,继而爆开一团无声的涟漪。七根光柱同时转向,尖端齐齐对准下方——对准路易斯。没有吟唱,没有咒文,只有一道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光束,自中央主柱顶端无声劈落。光束未至,空气已开始电离,发丝竖立,金属甲胄表面浮起细微的静电火花。“散开!”艾克吼声未落,人已横跃三步,链锯剑高举过顶,赤红斗气如瀑倾泻,硬生生在路易斯头顶撑起一道斜向的弧形屏障。“轰——!!!”光束撞上斗气屏障的刹那,没有爆炸,只有极致的湮灭。赤红屏障如薄纸般无声消融,艾克双膝猛然跪陷,膝盖下的青石炸成齑粉,蛛网裂痕瞬间蔓延十米。他喉头一甜,却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斗气在溃散边缘疯狂回流、压缩,硬生生将光束偏移三分。光束擦着他肩甲掠过,击中后方一座残存半截的肉质钟楼。没有灼烧,没有熔毁。那座钟楼连同其下数十米的地基,在接触光束的瞬间彻底“蒸发”——不是化为灰烬,而是被抹去存在本身,连空间都短暂凹陷、扭曲,形成一个边缘泛着金边的、绝对真空的黑色球体。三秒后,球体崩解,气流疯狂倒灌,掀起一阵裹挟着碎石与灰烬的狂风。艾克单膝跪地,右臂铠甲寸寸龟裂,裸露的小臂皮肤焦黑卷曲,渗出的血珠刚溢出便蒸腾成白气。路易斯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掀动。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道极其微弱的蓝光自他指尖浮现,随即扩散,化作一层仅覆盖掌心大小的、近乎透明的冰晶薄幕。光幕轻颤,映出圣城底部那颗搏动的暗紫心脏。“原来如此。”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倦意,“不是护盾,也不是神恩……是共生。”雷诺猛地抬头:“共生?和谁?”路易斯没回答。他掌心的冰晶薄幕忽然剧烈波动,倒影中,那颗暗紫心脏的搏动节奏骤然紊乱——它正透过光幕,感知到了这缕寒意。圣城底部,能量网再次脉动,但这一次,节奏变了。不再是整齐划一的收缩与喷发,而是变得急促、痉挛,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七根光柱顶端,原本纯粹的金色光焰开始掺入一丝诡异的暗紫,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污染着整片光网。“它在……恐惧?”雷诺声音发干。“不。”路易斯终于收手,冰晶薄幕无声碎裂,化作点点蓝芒消散,“它在……识别。”话音未落,圣城外围,那些悬浮的晶质外墙忽然泛起涟漪。无数面孔在墙面上浮现、成型——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血肉组织在晶壁内急速增殖、塑形。一张张脸孔扭曲翻涌,最终定格为同一张面容: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唇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是路易斯的脸。成千上万张他的脸,在圣城每一寸晶壁上同时睁开眼。瞳孔深处,暗紫光芒如活物般流转。“欢迎回家,路易斯·冯·阿斯特拉。”无数个声音叠加,竟未显杂乱,反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以同一频率、同一语调、同一情绪,吐出这句问候。声音未歇,圣城底部,能量网骤然塌陷。不是崩溃,而是坍缩。所有金色光焰与暗紫脉动尽数向中心一点汇聚,压缩,再压缩……最终,凝聚成一枚仅有拳头大小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核心。核心表面,无数细小的荆棘状纹路正疯狂生长、缠绕、刺入核心本身,又从中汲取养分,反哺出更浓稠的暗紫雾气。雾气升腾,迅速笼罩圣城底部。雾中,轮廓显现。不是军队,不是怪物,而是一支仪仗队。他们身披纯白长袍,袍角绣着金羽花,面容年轻俊美得毫无瑕疵,双眼却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唯有那枚暗金色核心的倒影,永恒旋转。他们手持的并非武器,而是七种形态各异的“容器”——水晶瓶中盛满沸腾的血液,青铜灯盏内跳动着永不熄灭的紫焰,骨质匣子里传出细微的心跳,银盘上托着一枚尚在搏动的、半透明的眼球……每一件容器,都在共鸣。路易斯静静看着,眼神终于起了变化。那不是震惊,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第七代‘回响’。”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斯特拉家族最后的……活体遗产库。”艾克挣扎着站起,手臂剧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问:“大人,什么回响?”路易斯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那支无声逼近的仪仗队上。“阿斯特拉家族的血脉,从诞生之初,就被刻入了‘锚定’之律。”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我们的灵魂,不是独一份。每一次死亡,只要核心未毁,意识就会在血脉最浓烈的子嗣身上‘回响’一次。三代之内,可存七次。”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白袍人手中跳动的容器。“这些,就是前六次回响失败后,被剥离、封存、驯化的……‘余响’。它们不再是我,却永远带着我的记忆碎片、战斗本能、甚至……我的恐惧。”风突然停了。连灰烬都悬停在半空。仪仗队最前方,手持水晶血瓶的白袍人,缓缓抬起手臂。瓶中沸腾的血液骤然静止,随即,一滴殷红液体挣脱重力,悬浮而起,笔直射向路易斯眉心。没有速度,却无可闪避。路易斯依旧站着。就在那滴血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他腰间的佩剑,自行出鞘半寸。一道幽蓝寒光,自剑鞘缝隙中迸射而出,精准斩在血珠之上。“叮。”一声清越如玉磬的脆响。血珠应声冻结,化作一枚剔透的红冰,悬浮于半空,内部,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紫丝线,正疯狂扭动、试图挣脱。路易斯抬手,两指轻轻一夹。红冰碎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他指尖,一滴血未沾。“第七次回响,”他望着圣城深处那颗搏动愈发急促的暗紫心脏,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不需要你们来替我完成。”他抽出佩剑。剑身全长三尺七寸,通体如深海寒铁所铸,剑脊中央,一道蜿蜒的冰霜纹路正由黯淡转为刺目的幽蓝。纹路尽头,一点寒星悄然亮起,随即,整条纹路如同苏醒的冻河,蓝光奔涌,瞬息贯通剑尖。路易斯持剑,向前迈出一步。脚下青石无声化为齑粉,一道清晰的、冒着寒气的剑痕,自他足下延伸,笔直指向圣城底部那枚旋转的核心。“先锋骑士团。”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所有心跳、所有圣城深处传来的、那越来越响的、属于他自己灵魂的共鸣嗡鸣。“结阵。”艾克、雷诺、萨科……一百零七名骑士,齐声应诺。赤红、湛蓝、银灰、靛青……各色斗气冲天而起,在路易斯身后交织、升腾,最终,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凝练如实质的寒霜巨刃虚影。巨刃虚影的锋刃,正对着圣城底部,那枚暗金色核心。路易斯握剑的手,稳定如磐石。他剑尖所指,并非圣城,亦非核心。而是那七根支撑圣城的、此刻正因恐惧而剧烈震颤的金色光柱——最左侧,第一根。“斩。”命令出口,无风无雷。却有一道无声的、纯粹由寒意构成的月牙形冲击波,自剑尖激射而出。它掠过空气,所过之处,空间冻结,水汽凝为冰晶,连光线都为之偏折。冲击波撞上第一根光柱。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咔嚓”。光柱表面,一道细微的冰裂纹,自撞击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上、向下、向内,无声蔓延。裂纹所及之处,金色光芒急速黯淡、熄灭。整根光柱,从顶部开始,一寸寸,化为灰白,继而簌簌剥落,如朽木崩解。圣城猛地一沉!悬浮高度骤降三十尺!能量网剧烈闪烁,暗紫光芒疯狂暴涨,几乎要吞噬所有金色。路易斯没有停。他剑势未收,手腕微沉,剑尖划出一道更短、更冷的弧线。第二道寒霜冲击波,射向第二根光柱。“咔嚓。”第二根光柱,同样崩解。圣城再沉二十尺!地面震动,废墟崩塌,烟尘冲天。第三道冲击波,第四道……第七道!路易斯出剑七次,动作流畅如呼吸,剑势连绵不绝,寒霜冲击波一道快过一道,一道冷过一道。七根光柱,逐一崩塌。圣城坠落。它不再悬浮,而是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向大地!但就在它即将撞上地面的千钧一发之际——路易斯的剑尖,终于,缓缓抬起,指向圣城正中心,那枚被所有能量包裹、此刻正疯狂搏动、发出绝望尖啸的暗紫核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骑士耳中,也穿透了圣城崩解的轰鸣,直抵那核心深处:“阿斯特拉的血脉,不该是囚笼。”“我的命,我自己取。”话音落,他挥剑。这一剑,没有寒霜冲击波。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凝练如实质的幽蓝剑光,撕裂长空,瞬间跨越数百尺距离,精准无比地,刺入那枚暗紫核心的正中心。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啵。”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暗紫核心,连同其内所有疯狂扭动的暗紫丝线、所有被禁锢的余响、所有被篡改的记忆、所有强加的恐惧……在幽蓝剑光刺入的刹那,彻底湮灭。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存在层面的“空”。圣城停止坠落。它悬停在离地仅十尺的半空,所有光芒尽数熄灭,晶质外壳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枯骨。那些白袍仪仗队,脸上凝固的笑容缓缓褪去,空洞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暗紫光芒熄灭,随即,身体软软倒下,化为一捧捧随风飘散的、带着淡淡金粉的灰烬。路易斯缓缓收回长剑。剑身上的幽蓝光芒,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隐入冰霜纹路深处,只余下通体深寒。他抬步,走向那座失去所有力量、正在无声崩塌的圣城。脚步平稳,踏在虚空之上,竟似踩着无形的阶梯。艾克想跟上,却被雷诺一把拉住。炼金学徒死死盯着路易斯的背影,声音嘶哑:“别……别去。现在过去,会……会烧死。”艾克一怔,低头看去。只见路易斯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都凝结出一朵半透明的、迅速消散的冰莲。冰莲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暗紫雾气,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无声蒸发。那是……纯净到足以焚尽一切诅咒与寄生的,凛冬本源。路易斯走到圣城底部,那曾是能量网最核心的位置。他停下,仰头。灰败的晶质外壳上,无数裂痕纵横交错,正无声蔓延。裂缝深处,隐约可见翻涌的、混沌的、尚未完全冷却的暗紫色岩浆。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而是掌心向上,缓缓摊开。一滴水珠,凭空凝结于他掌心。晶莹,剔透,安静。下一秒,水珠落下。它穿过晶质裂缝,落入那翻涌的暗紫岩浆之中。没有蒸汽,没有嘶鸣。只有一声极轻、极沉的“滋……”水珠消失。暗紫岩浆的翻涌,戛然而止。紧接着,以那滴水珠落点为中心,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涟漪,无声扩散。涟漪所及,岩浆迅速冷却、凝固,化为深邃的、布满冰晶纹理的玄黑色岩石。裂痕停止蔓延。整座圣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路易斯收回手,转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终于得以卸下的、沉重的释然。他看向艾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通知阿尔温大人。”“阿瓦隆尼亚,已清理。”“……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狼藉的废墟,扫过那些仍在飘散的金色灰烬,最终落在自己摊开的、空无一物的掌心上。“把这里,连同底下所有埋着的根,一起……深埋。”“我要它,连同名字,彻底从地图上,抹掉。”风,终于再次吹起。卷起漫天灰烬,也卷起路易斯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他迈步,走下虚空,重新踏上坚实的、染着灰与血的土地。身后,那座曾象征无上权柄与古老诅咒的圣城,正无声地、一块块剥落,坠入大地深处,被新生的、覆盖着薄霜的黑色岩石,缓缓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