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玉带水
各行各业都有顶级人才,有些是天赋选手,有些是后天努力,最高处站着的人,一般是天赋加后天努力,因素加满,楚大师便是这样的人才。袁大师是众所周知的赌石大师,但是遇上楚大师,也只能认输。两人有过五次对决的经历,袁大师只赢了一场,平了一局,负三局。楚大师自己不承认,但是在雍州城的赌石爱好者心中,他就是排名第一的赌石大师,他就是所有赌石人心中的神。楚大师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左眼的......“这块原石,本少爷要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赵元祖不知何时又踱了过来,身后那两名保镖一左一右站定,肩膀微沉,气息如山岳压来,空气瞬间凝滞半分。他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指尖不轻不重点在乌龟状原石的棱角上,仿佛那不是价值近六十万金币的赌石,而是他后院里随手可摘的一枚青杏。李居胥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了捻——这是他动怒前的习惯性动作,指甲边缘微微泛白。罗娟却下意识往前半步,肩线绷直,目光如刃,直刺赵元祖眼底。她没说话,但那眼神比任何呵斥都更锋利:你再碰一下,我便让你这只手从此离腕三寸。赵元祖却笑了,笑得毫无温度,只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夜枭兄弟?好名字,可惜,名号再响,也响不过雍州城的地契。”他侧身,朝钱九昌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钱老板刚走,规矩就忘了?顶级区,价高者得——可没说谁先看中,谁就攥着不放。我出八十万金币,买你手上这张未付款的单子,连同这石头,一起拿走。”他顿了顿,斜睨李居胥,笑意森然:“怎么样?够不够诚意?”周围几道目光悄然聚拢。有人皱眉,有人垂眸,有人端起茶盏借以遮掩嘴角的讥诮——八十万买一块标价五十八万八的原石?这哪是竞价,分明是甩耳光。赵元祖根本不在乎石头值不值,他要的是李居胥低头、退让、当众咽下这口滚烫的耻辱。李居胥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静静看着赵元祖,看了足足三息。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在估量一具尸体能卖几个星币。“你刚才说……价高者得?”他开口,声音平缓,字字清晰。“对。”赵元祖扬起下巴,“怎么,夜枭兄想讲道理?”“不。”李居胥摇头,忽然抬手,指向赵元祖身后那两位保镖中左侧那位,“你左边这位,左耳后有道旧疤,深约三分,呈月牙状——那是三年前在黑曜巷被‘断脊刀’柳三劈的,当时他用的是反手刀,你替他挡了一记,差点废掉整条左臂。事后他送你一瓶‘凝骨散’,你嫌药味太冲,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半瓶,现在还搁在你书房第三格暗屉里,锡罐装,封口贴着蓝纸。”左侧保镖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赵元祖脸上的笑意僵住。李居胥却已转向右侧那位:“你右膝内侧有陈年旧伤,每逢阴雨天必痛,走路时左脚会无意识加重三分力。你曾在东港区码头扛过三年货,最后一次卸的是‘赤焰鲸油’,桶漏,油溅进伤口,溃烂半月才愈。后来你靠这伤,从赵家护院升到贴身侍卫——因为赵副城主信不过没伤疤的人。”右侧保镖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汗。李居胥收回手,摊开掌心,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连你们的名字、履历、旧伤、藏药位置都清楚,你说……我为什么还要跟你讲价?”死寂。连角落里一只嗡嗡盘旋的机械蜂都停了振翅。赵元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不是震惊于对方情报之精准——雍州城混迹底层的人,只要肯砸星币,总能挖出些边角料——真正令他脊背发凉的,是李居胥说出这些时的语气。没有炫耀,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晴朗。这种平静,比咆哮更令人窒息。“你……到底是谁?”赵元祖声音干涩。李居胥没答。他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形如缠枝,末端隐入皮肉,若不细看,只当是陈年旧痕。可罗娟瞳孔一缩,认得那纹路——那是《星枢古卷》残页记载的“衔星印”,唯有亲手斩杀过三名以上S级通缉犯、且经星际猎人公会最高仲裁庭认证的A级猎人才有资格烙刻。此印不显于表,遇星能自生微光,非生死关头,永不示人。她悄悄攥紧了衣袖。李居胥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乌龟石上,语气已恢复寻常:“这块石头,我买了。不讲价,不打折,不让你碰一下。”他转身,朝工作人员伸出手:“结账。”工作人员早已吓懵,闻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扫码器,慌忙调出终端。指尖悬在支付确认键上方,却迟迟不敢按下——赵元祖还在那儿站着,像一堵随时会倾塌的墙。就在此刻,一声轻咳响起。钱九昌不知何时又折返,肥厚的手掌按在工作人员肩上,笑容依旧和气,可那双眯缝眼里,却有寒光一闪而逝:“小刘,愣着干什么?夜枭先生的单子,按原价走,盖章,入库,全程录像存档——所有流程,必须在我眼皮底下完成。”他微微偏头,对赵元祖颔首:“赵少,您也听见了。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今儿这石头,夜枭先生先付定金,合同已签,章落无悔。您若真喜欢,明儿我让人把新到的‘云纹玄龟石’单独给您留三块,随您挑,算我钱某人赔罪。”赵元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想发作,可钱九昌那句“合同已签,章落无悔”像铁箍勒住咽喉——赌石坊最重契约,尤其是顶级区,一旦录入系统、盖章存证,便是星际猎人公会驻雍州办事处都无权撤回。他若强抢,便是公然践踏公会律法,父亲都兜不住。“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一只展翅火凤,可那凤眼空洞无光,像两枚烧穿的炭渣。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门口,却在门槛处顿住,没有回头:“夜枭?我记住你了。雍州城不大,可死人的坟,向来挖得特别快。”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拱门之后。空气重新流动,可温度并未回升。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完成付款,盖下朱红印章。李居胥接过收据,指尖抚过那枚尚带余温的印记,忽然问:“钱老板,这石头……开吗?”钱九昌一怔,随即大笑:“开!当然开!我亲自操刀——切片机、光谱仪、应力缓冲舱,全套备齐。夜枭先生若信得过,我即刻安排。”李居胥却摇头:“不。就在这儿,手切。”全场哗然。手切?还是这块价值近六十万金币的乌龟石?顶级原石区百年历史,手切记录不超过七次,成功率……零。所有手切者,无一例外,刀落石裂,玉髓碎成齑粉,连渣都不剩。钱九昌笑容凝固:“夜枭兄,这……不太妥当。”“没什么不妥。”李居胥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刀长不足尺,通体哑黑,无鞘,刃口不见寒光,只有一道幽微的暗纹蜿蜒至尖端,似活物呼吸般隐隐脉动。罗娟一眼认出——这是李居胥在跃迁陨坑捡到的“蚀星匕”,刀身嵌着半粒破碎的星核残片,切金断玉如削腐木,更兼有稳定空间褶皱之效,专为剖解高密度结晶体而生。李居胥屈指弹刀,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满室灯影摇曳。他左手托起乌龟石,右手持匕,刀尖悬停于石面正中,距表皮仅半寸。没有测量,没有标记,甚至没有闭眼凝神——他只是看着那黝黑石皮,仿佛在看一张熟稔的地图。“等等!”钱九昌失声,“至少……至少垫块缓冲垫!”李居胥充耳不闻。刀落。无声。没有火星,没有震颤,没有碎屑迸射。那黝黑石皮竟如融雪般向两侧平滑退开,露出内里温润如脂的玉质肌理。刀锋所过之处,石肉自动分离,切口光滑如镜,边缘泛着淡淡青晕。三息。刀尖抵至石心。李居胥手腕微旋,蚀星匕轻轻一挑。“啵。”一声轻响,仿佛春笋破土。整块乌龟石应声裂开,分成均等两半,断面晶莹剔透,如两面巨大的翡翠镜。镜心处,两颗果冻般的红色珠子静静悬浮——表面火焰缭绕,形态栩栩如凰,每一道焰纹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秒便会振翅啼鸣。凤玉髓。真正的凤玉髓。不是传闻,不是残次,是完整、饱满、活性十足的双生凤玉髓!满室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钱九昌张着嘴,肥厚的下巴几乎坠地。他经手原石逾三十年,见过玉髓,见过凤纹,却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有“灵性”的凤玉髓!那火焰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如同心脏搏动。李居胥收刀入袖,仿佛刚才只是削掉一块苹果皮。他伸手,指尖在距离凤玉髓三寸处虚悬。刹那间,两颗珠子同时轻颤,表面焰纹骤然炽亮,两道细若游丝的赤色光流自焰心射出,稳稳缠绕上他指尖,温顺如家猫。罗娟屏住呼吸——这是凤玉髓认主的异象!传说唯有血脉契合、气机相引者,方能引动其焰流,否则强行触碰,必遭反噬灼伤。赵元祖若此刻看见,怕是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李居胥却神色如常,指尖微收,光流倏然断绝。他退后半步,对钱九昌道:“钱老板,按规矩,现场开石,需缴税三成。另外……这石头的归属权,是否该办个过户?”钱九昌如梦初醒,扑上来双手捧起半块原石,老泪纵横:“夜枭先生!不,夜枭大人!这……这凤玉髓,我辉煌石坊愿以市价双倍收购!不,三倍!求您……求您割爱!”“不必。”李居胥摇头,“我要它,有用。”他转向罗娟,目光柔和:“走吧。”罗娟点头,却在经过那堆被剖开的原石残骸时,脚步微顿。她弯腰,拾起一小片掉落的石皮——那黝黑表皮背面,竟有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裂痕,蜿蜒如蛇,直通石心。她不动声色将石皮收入袖袋。两人并肩走出石坊。门外,夕阳熔金,将雍州城高耸的合金穹顶染成一片赤色。风里飘来远处集市的喧闹,还有孩童追逐的笑声。李居胥忽然停下,仰头望着天幕尽头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跃迁尾迹——淡紫色,细长,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赵元祖不会罢休。”罗娟轻声道。“我知道。”李居胥目不转睛,“他在等一个机会。”“什么机会?”李居胥终于垂眸,望向她,眼底映着漫天晚霞,却比晚霞更沉、更冷:“等我离开雍州城,或者……等我忍不住,去动那座‘灰烬矿脉’。”罗娟心头一震。灰烬矿脉——雍州城地底三百公里处,一座被星际公约列为“绝对禁区”的废弃矿场。百年前一场失控的星能潮汐引发链式坍塌,整座矿脉沉入地核熔流层,至今仍持续释放微量辐射尘。官方档案记载,那里只有死亡。可李居胥知道,那里有东西。一件东西。一件能让赵元祖不惜撕破脸皮、让钱九昌如临大敌、让整个雍州城暗流翻涌的东西。——当年他坠入跃迁裂缝前,最后看到的,就是灰烬矿脉深处,一闪而过的银白色光。他抬手,轻轻拂去罗娟发梢沾着的一粒微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所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我们得赶在他动手之前……先把它挖出来。”暮色四合,两人身影融进街巷深处。身后,辉煌石坊的鎏金招牌在余晖里熠熠生辉,像一枚即将冷却的烙铁。而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一只微型机械蜂悄然振翅,尾针泛着幽蓝微光,朝着赵府方向,疾驰而去。(全文完,共计387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