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盐铁判官作为朔望朝官，陆北顾今日是必须要去上朝的，故而寅时刚过就早早地醒了。随后，他乘车来到禁中左掖门旁的待漏院。而待漏院门口站着的正是已迁侍御史知杂事的吴中复，他虽...兰州城破的硝烟尚未散尽，寒风卷着灰烬掠过断垣残壁，将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揉成一股沉甸甸的浊气，压得人喉头发紧。东面缺口处，碎石堆叠如丘，夯土断茬狰狞裸露，露出内里被火药反复灼烧、又被重砲反复捶打后泛出青灰的土芯。姚兕一脚踏在半截坍塌的女墙之上，铁甲覆身，肩甲上还嵌着一枚未及拔出的钝头箭镞，血已凝成暗褐硬痂。他俯身探手，自瓦砾缝中抠出一把土——松软、微潮，指腹碾过，簌簌落下细粉，毫无昔日坚如磐石之态。他眯起眼，望向西南方向那道斜斜裂开、边缘翻卷如枯唇的城墙断口，又抬首，目光越过尚在冒烟的官衙飞檐，投向远处黄河冰面——白茫茫一片，冻得结实，连一丝裂纹也无，仿佛天地之间唯余这无边无际的冷硬。“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虞候奔至近前，单膝跪地，甲叶铿然，“西门残敌已被贾岩部合围于府库三进院内，林广正率弓弩手封死角门；北门……北门守军溃散前，有百余骑趁乱突出，踏冰北去，刘经略已遣姚麟带五百轻骑衔尾追击，恐难全歼，但料其势穷，不足为患。”姚兕颔首，未言语，只将手中那把土缓缓撒落。风一吹，便散了。此时，沈括自东门缓步而来，身后仅随两名亲兵，甲胄未卸，却已摘去兜鍪。他鬓角霜色比两月前更浓，眼下青黑如墨，唯双目清亮依旧，映着残阳余晖，竟似燃着两簇不灭的幽火。他行至姚兕身侧，并未看那缺口，反是仰首，久久凝视着兰州城头飘摇欲坠的夏国黑纛——旗面撕裂，半幅垂落，旗杆顶端金顶歪斜，在风中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嗡鸣。“此旗，”沈括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自李元昊立国，悬于此处已三十七载。”姚兕终于侧首，目光扫过沈括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与新创，忽而道：“你记得嘉祐三年冬，在秦州校场，你曾以炭条画图，言若掘地道、填火药、引震波，可撼坚城根基？”沈括微微一笑，颊边肌理牵动旧伤，竟透出几分少年人般的锐气：“记得。彼时张载先生斥我‘痴妄’，王韶公只摇头，说火药之威，不过爆竹之烈，岂能摧城？就连刘昌祚，也只当笑谈，允我试掘三尺，若不成，便收手。”“可你挖了七尺。”“八尺。”沈括纠正，目光沉静，“火药填了三十六瓮，每瓮三十斤，皆由河州匠人依《武经总要》所载‘霹雳火球’方配制，又掺入硫黄、焰硝、砒霜三味，再加桐油浸润，令其延燃而力聚。地道非直掘，乃呈‘之’字盘绕，避过城墙基桩，专取夯土层最薄、黏性最差之处。引爆前夜，我亲携陶瓮灌水测渗，水入三息即涸，知土已虚。”姚兕沉默片刻，忽而抬手，重重一拍沈括肩甲，震得那枚钝箭簌簌颤动：“好！你这书生，倒比我们这些厮杀汉更懂怎么杀人。”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尘雪飞扬中，杨文广玄甲黑马驰至，未及勒缰，人已跃下，甲胄铿锵落地。他须发如戟，面上沟壑深如刀刻，左手小臂缠着浸血厚布，却仍稳稳抱拳：“报！官衙后巷尸首清点毕，鬼名守全确已伏诛，首级由贾岩亲手割下，已盛于木匣，待明日献于中军大纛之下。然……”他顿了一顿，眉峰骤然锁紧，“其幼子鬼名阿斯兰，年甫十一，混于仆役之中，自后角门遁走，踪迹已杳。”沈括瞳孔微缩。姚兕却未显惊色，只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鞘轻叩掌心，发出沉闷一响：“十一岁……能记住多少事？”“记得父亲如何披甲登城，记得母亲如何焚香祷祝，记得满城父老如何跪送他出征，记得……”杨文广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扫过遍地焦尸与碎刃，“记得今日我等如何踏破他家大门。”风骤然凛冽，卷起地上灰烬，扑入人眼。沈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传令各部，今夜止戈。凡降者，缴械即免死；伤者，就地设帐救治；妇孺老弱，不得擅入民宅劫掠，违者，斩立决。”他略一停顿，声音渐冷，“另，命工曹即刻丈量城墙损毁情形，绘图存档；令户曹清点仓廪、户籍、田册，凡夏国官吏名籍，一律抄录三份，一份送枢密院，一份留经略司，一份……”他望向姚兕，“交予张载先生，供其修《熙河志》所用。”姚兕点头，旋即转身，招来亲兵传令。此时，东门方向忽有骚动。数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士卒推搡着押至缺口前，为首者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叟，白发如絮，脊背佝偻如弓，双手却紧紧攥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浑浊凉水。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姚兕面前，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破锣：“将军！将军开恩！我家儿郎昨夜攀云梯，被滚木砸断腿，如今躺在西市药铺里，血都流干了……求将军赐一碗热汤，救他一命！”身后几人亦随之伏地，哭声呜咽，断断续续。姚兕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上浮着几星草屑，映着天光，竟晃出一点微弱的亮。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率部攻破河州外围寨堡时，也曾见一个党项妇人，用同样一只豁口陶碗，盛了半碗羊奶，喂给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那时她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甸甸的哀求。他默然良久，解下腰间水囊，倾尽所有清水入碗，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尚带体温的胡饼，掰作两半，一半放入碗中，另一半塞进老叟枯枝般的手心：“拿去。”老叟浑身剧震，捧碗的手抖得厉害，浑浊老泪终于滚落，砸在碗沿，溅起微小水花。沈括静静看着，忽而道：“姚将军，我方才在官衙废墟里，寻到一样东西。”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面雕着莲花纹，锁扣已锈蚀，却未开启。他将其递向姚兕，“鬼名守全书房所藏。匣内，是一本手抄《论语》，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朱砂批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楷：‘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然则，国将倾，义在何方？利在何方？’”姚兕接过木匣，指尖抚过那凹凸的刻痕，未打开，只觉那紫檀木温润微凉，仿佛还带着主人指尖的余温。他抬头，目光越过沈括肩头，望向城西——那里，黄河冰面反射着最后一缕夕照，白得刺眼，冷得彻骨。“义？”他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凿入冻土，“兰州城破，三万夏军战殁，六千宋军埋骨于此。这冰面上，不知要添多少新坟。”话音未落，中军方向号角长鸣，低沉而肃穆，一声，又一声，仿佛不是催征，而是招魂。两人循声望去。陆北顾立于高台之上，玄甲覆身，甲叶在残阳下泛着冷硬青光。他并未戴兜鍪，风掀动额前几缕灰白碎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已深深刻满风霜的脸。他身后，张载执简而立，宽袍广袖，神情沉静如古井；王韶负手，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满城疮痍；而沈括的岳父、那位素来温厚持重的翰林学士韩绛，则站在稍远处，手中捏着一封刚拆的驿报，眉头紧锁，目光频频投向陆北顾，欲言又止。陆北顾似有所感，忽而抬手，指向黄河方向。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冰面尽头，一队黑点正逆风而来。并非骑兵，而是数十辆覆着厚毡的牛车，车轮碾过坚冰，发出沉闷滞涩的咯吱声。车旁，是衣衫褴褛却步履坚定的民夫，冻疮溃烂的手紧握鞭柄，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是秦凤路的粮队。”张载低声道，声音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原定腊月廿三抵兰，因陇山暴雪阻路，迟了十二日。”王韶冷笑一声：“十二日？足够鬼名守全多守十二日城，也足够我军多折三千士卒。”陆北顾却未应答。他只是静静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望着车辙在冰面上犁出的两道深痕，望着民夫冻裂的嘴唇和通红的耳朵。良久，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鞘漆皮斑驳，却依旧沉实。他将剑递向身旁一名年轻的传令兵，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持此剑，往迎粮队。见领队者，代我传三句话——第一，粮到，即开仓赈济，军民同食；第二，所有运粮民夫，每人赏绢三匹、米五斗，伤者加倍；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焦土、断壁、犹在冒烟的屋舍，“告诉他们，陆北顾在此，谢他们，替我，替大宋，扛住了这最冷的一冬。”传令兵双手捧剑，躬身而退。风更紧了，卷起地上未及清扫的碎纸片。一张泛黄纸页打着旋儿掠过沈括脚边，他下意识弯腰拾起——竟是半页《孟子·告子下》残篇，墨迹被水洇开，字句模糊，唯末尾几行尚可辨认：“……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沈括凝视良久，忽而将其收入怀中，与那紫檀木匣并置。暮色四合，寒意如墨汁般浸透残城。城内各处，篝火次第燃起。宋军士卒默默收拾战场，收敛同袍尸骸，裹以白布，列于东门之外；夏军降卒则被编为劳役，搬运碎石、清理血污。有伤兵倚着断墙呻吟，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而过；几个侥幸活下的孩童蜷在废墟角落，抱着抢来的半块胡饼，警惕地啃噬；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逡巡于尸堆之间，被士卒驱赶，呜咽着逃入黑暗。姚兕与沈括并肩立于缺口处，看火光在断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仿佛无数挣扎的鬼魅。“你说，”姚兕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滚动的闷雷，“这兰州城，真能成为我大宋西北之屏藩么？”沈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天幕——星辰初现，清冷孤绝，一颗，两颗，渐渐连缀成片，银河如练，横亘于墨蓝天幕之上。那光芒如此遥远，如此恒久，映照过汉唐将士的铠甲，也映照过吐蕃赞普的金冠，此刻，又静静洒落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屏藩？”他轻轻重复，而后缓缓摇头，“不。它不该是屏藩。”姚兕侧目。沈括的目光，却越过了城墙，越过了黄河，投向更西、更远、那连绵起伏、隐没于夜色中的祁连山影：“它该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河西走廊的钥匙，一把让中原的粟米、丝绸、典籍，与西域的玉石、良马、葡萄，能真正自由往来、彼此滋养的钥匙。”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沉，却愈发清晰，“屏藩，是堵墙。而钥匙……是门。”风掠过他染血的袍角，猎猎作响。远处，中军大纛在夜风中缓缓招展，玄底金边，绣着一个遒劲古拙的“宋”字。城内某处，一盏孤灯悄然亮起。是西市药铺。那老叟果然寻到了地方，正用那只豁口陶碗，小心翼翼舀起一碗温热的羊汤，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氤氲着微弱而真实的暖意。他捧着碗，颤巍巍走向里间——那里，一个少年蜷在草席上，右腿以夹板固定，面色蜡黄，额上沁着冷汗，却睁着眼，望着屋顶漏下的星光。老叟将碗凑近少年唇边，声音沙哑而温柔：“喝吧，阿古达，喝了，就不冷了。”少年艰难地吞咽着，滚烫的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他望着那点星光，忽然喃喃道：“阿爷……星星，是不是也像咱们的帐篷顶上的窟窿？透过它，能看到天上……”老叟一怔，随即，眼角皱纹里，缓缓淌下两行温热的液体。夜渐深，寒愈重。然而，就在那药铺微光映照不到的、兰州城最幽暗的角落——一段倒塌的马厩废墟之下，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一道仅容一人匍匐的窄缝。缝隙深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无声地睁着。那眼睛极年轻，瞳孔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彻底冻结、却仍在缓慢燃烧的冰冷火焰。他听见了外面的号角，听见了篝火噼啪，听见了伤兵压抑的痛哼，听见了远处黄河冰层在夜寒中发出的、细微而坚韧的咯咯声。他慢慢抬起手，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在身下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刻下一个歪斜却无比用力的符号——那不是汉字，不是党项字，而是用夏国皇室秘传的、早已失传的“天授文字”所写的一个字。字形如矛，如盾，如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他刻完，便将手指深深插进冻土之中，仿佛要攫取那地底深处，尚未熄灭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滚烫心跳。风在城头呜咽，如泣如诉。而黎明，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下，悄然积聚着第一缕微不可察的、惨白而锋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