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听闻朝野间有‘包拯驱逐张方平、宋祁以图三司使之位’的说法，臣以为此乃污蔑之言。”欧阳修接下来的话看似在为包拯回护，然而很快，就不对劲儿了。“因着包拯性情刚强，天资峭直，但平素学问不...苏轼站在汴京宣德门外的青石阶上，风卷着初春微寒的柳絮扑在脸上，他抬手拂去衣襟上沾着的一星白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皇城深处。那朱红宫墙高耸入云，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一声、两声，似叩在心上。他刚从翰林院值宿归来，袍袖尚带着墨香与烛烟气，腰间玉佩随步轻磕，清越而孤寂。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喘息与布履擦过石阶的窸窣。他未回头，只将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右手食指根处一道浅淡旧疤——那是熙宁四年在凤翔判官任上，为查一桩私盐案，夜闯盐枭老巢时被铁链刮破的。如今疤已平复如常，可每逢阴雨，仍隐隐发痒，像一根细线，牵着过往的血与火，也牵着此刻心头的沉。“子瞻兄！”来人声音清亮，带三分喘，七分急，“方才枢密院递了急脚递，说辽使团已于昨日抵雄州，不日将至汴京，圣谕命礼部、翰林、鸿胪三司共拟接伴仪注，特点您为首员！”苏轼这才转身。来者是翰林待诏黄庭坚，束发微散，青衫下摆沾了泥点，显是快马加鞭赶来。他眉目俊朗，眼神却锐如新硎，此刻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辽使此来，名为贺正旦，实则……”他压低嗓音，往左右一顾，见四下无人，才续道，“听闻耶律乙辛遣了其心腹萧兀纳，此人通汉文、精诗赋，更擅机锋诘难，前番在辽南院，曾当庭驳倒我朝三名馆阁学士，言辞锋利如刀，专挑典章疏漏、史实讹误下手。今次点名要见‘东坡居士’，怕不是……”“怕不是专程来寻我的晦气。”苏轼接过话头，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伸手替庭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熟稔如兄长，“兀纳？我倒记得他。元丰元年，他随辽使入汴，曾在金明池宴上作《春水词》一首，末句‘千叠云山浮玉带，一川烟雨锁重楼’，虽工丽，却失之浮艳，少筋骨。彼时我饮至半酣，在屏风后即席和了一首《临江仙》，劈头便道‘云山不碍青天阔，烟雨何曾锁重楼’——他当时面色微变，酒盏悬在半空，许久未落。”庭坚怔住，随即拊掌而笑：“原来如此！怪道他此次点名要见您！这是存了雪耻之心啊！”“雪耻？”苏轼摇摇头，仰首望天。云层正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泼洒下来，落在他眉宇之间，竟生出几分凛然之意，“他若真懂汉诗，该知‘耻’字不在胜负，而在心虚。他写‘锁重楼’，是自囚；我答‘何曾锁’，是破障。他今日来，不是为辩诗，是为试探——试探我大宋文气是否尚存锋芒，试探你我这些读圣贤书的人，骨头里还有没有铮铮之声。”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钟声三响，浑厚沉郁，自皇城内荡出，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止。那是早朝将散的信号。二人俱是一顿。庭坚收了笑，神色转凝：“子瞻兄，还有一事……昨夜御史台又递了折子。”苏轼眸光微敛，如古井投石，涟漪不兴，却深不可测：“弹的什么？”“说您在翰林草制时，引《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为太皇太后所不悦，谓‘语涉僭越，有失臣节’；又说您前日于国子监讲《春秋》‘郑伯克段于鄢’，解‘克’字为‘以力胜之，非仁者所取’，被指影射先帝新政‘操切峻急，失之仁厚’……”庭坚声音渐低，目光却灼灼盯着苏轼，“还有……说您私下与王晋卿、李端叔等饮酒赋诗，有结党之嫌。”苏轼静立良久，风拂过他半旧的绯色官袍，袍角猎猎。他忽然弯腰，从阶旁一丛刚冒头的荠菜中掐下一小枝，嫩绿茎叶上托着细碎白花，纤弱，却倔强地迎着风。“荠菜。”他轻声道，指尖捻着那细茎，“春寒料峭，百草未萌，唯它先破土。不择地而生，不畏霜而凋。人说它贱，可《诗经》有‘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医家言它清肝明目，利水消肿；农人采之为蔬，贫家煮之果腹……它哪里贱了？不过是不肯攀高枝，不愿附朱门罢了。”庭坚心头一热，喉头微哽，想说什么，却见苏轼已将那枝荠菜轻轻别在自己乌纱帽侧。白花映着黑纱，素净，又突兀，竟如一枚无声的印鉴。“走吧。”苏轼整了整衣冠，抬步登阶，背影在晨光里挺直如松，“既点了我为首员，接伴之事，便由我主笔。仪注要合乎《周礼》《唐六典》，一丝不能差；但接伴使的奏对之辞，我自有安排。”他步履沉稳，踏过宣德门厚重的阴影，步入皇城之内。宫墙森严，飞檐如刃，割裂天空。可就在那高墙之外，汴河之上，已有早发的漕船张帆，橹声欸乃，载着新碾的越州贡米、建州新焙的北苑龙团、蜀中刚运来的绫罗，顺流而来。市井深处，瓦舍勾栏尚未开张，可茶坊里已飘出第一炉新焙的雀舌香，混着蒸笼里透出的胡饼热气，氤氲成一片踏实的人间烟火。苏轼走过文德殿西廊，忽见廊柱下蜷着个瘦小身影。是个十岁出头的内侍，正用冻得通红的手，笨拙地缝补一件撕破的紫袍——那袍子样式，分明是某位年轻馆阁官员的。小内侍针脚歪斜，线头纷乱，手指被扎得沁出血珠，也不敢叫痛，只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落下。苏轼驻足。庭坚欲上前斥责，却被他抬手止住。苏轼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蘸了廊下铜盆里的清水，轻轻按在小内侍渗血的指尖上。那帕子一角，绣着几茎竹影，针脚细密，是朝云的手艺。“疼么？”他问，声音温和。小内侍猛地抬头，看清是他，慌忙要跪，被苏轼一手扶住肩膀。“奴……奴婢该死！惊扰大人！”孩子声音发颤，眼睫上泪珠终于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不惊扰。”苏轼将帕子仔细裹住孩子手指，又从怀中摸出半块蜜渍梅子——那是朝云今晨塞给他，怕他值宿饿着的——剥开油纸，递过去，“含着，不疼了。”孩子愣住，不敢接。“拿着。”苏轼将梅子塞进他手心，又指了指他膝上那件紫袍，“这袍子，是谁的？”“是……是张学士的。”孩子嗫嚅，“张学士昨夜在崇文院校《太平御览》至四更，回来时撞翻了廊灯，袍子刮破了……奴婢奉命来补，可……可针线不好……”苏轼目光扫过那粗陋的针脚，又掠过孩子冻疮累累的手背，最后停在他颈后一道淡青色旧痕上——那是常年伏案抄录，被砚台边沿硌出的印记。“你叫什么名字？”“阿沅。”“阿沅。”苏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小楷，笔杆温润，是友人所赠的端溪紫石，“这枝笔，送你。往后若想写字，不必只抄《千字文》或《孝经》。去藏书阁，寻《孟子》《庄子》《楚辞》，挑你喜欢的句子，慢慢抄。抄一遍，念一遍，念得熟了，再想一想，为什么这么说。想不通，就来翰林院寻我，我在西阁第三间。”阿沅瞪大眼睛，攥着梅子和笔，嘴唇抖动，一个字也说不出。“去吧。”苏轼起身，拍了拍他肩头，“把袍子补好。针脚不必多齐整，心正了，线自然直。”阿沅抱着东西，跌跌撞撞跑开，跑到廊角，又倏然转身，对着苏轼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庭坚看着，鼻尖微酸，低声道：“子瞻兄，你这般……不怕人说你沽名钓誉，收买人心？”苏轼负手望向远处初升的太阳，金光已漫过宫墙，泼洒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灼灼生辉。他淡淡一笑：“庭坚，你看那日头，它照耀紫宸殿，也照耀城南瓦舍；它温暖宰相府的暖阁，也融化乞儿碗里最后一块冰。它需要人说它‘公正’么？”庭坚默然。两人继续前行，转入崇文院所在的昭文馆。廊下静极，唯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馆中诸学士见苏轼到来，纷纷起身行礼。他一一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清癯、或略带惶惑的脸庞——这些人，有的曾与他同赴科场，意气风发；有的在王安石变法时激烈论争，形同陌路；有的在元祐更化后悄然复起，彼此心照不宣。可此刻，他们身上穿的，是同一色的绯袍；腰间系的，是同一式样的犀带；案头摊开的，是同一部亟待校勘的《册府元龟》。苏轼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取过一册《册府元龟·邦计部》，翻开泛黄纸页。墨迹古拙，字字如凿。他指尖抚过一行小字：“凡漕运之法，必察水势之盈缩，舟楫之大小，仓廪之虚实，吏卒之勤惰，五者备而后无壅滞之患。”——这字句，与熙宁年间他任杭州通判时，亲勘运河淤塞、奏请疏浚河道的札子，竟如镜中映像。他提笔，饱蘸浓墨，在页眉空白处，写下八个字：“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墨迹淋漓，力透纸背。邻座的范祖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终未言语，只默默将自己案头一碗新沏的建安斗茶推了过来。茶汤碧色，浮沫如雪。午时刚过，宫中忽有内侍疾步而至，手持黄绫敕牒，声音清越：“奉太皇太后懿旨：翰林学士苏轼，即刻赴垂拱殿，面承慈训！”满堂寂静。范祖禹手中茶盏微倾，几滴碧汤溅在书页上，洇开一片墨痕。苏轼放下笔，整衣，肃容。他起身时，袍袖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案头那本《册府元龟》，书页簌簌翻动，恰好停在一页——赫然是《帝王部·明君》：“明君者，不以威刑慑下，而以诚心感之；不以言语饰过，而以实事补阙。故其政如春雨，润物无声；其德如北辰，众星拱之。”他未看那页，只微微颔首，随内侍而去。垂拱殿内，檀香氤氲。太皇太后高坐于蟠龙金漆宝座之上，面容端肃，鬓角霜色比去年又浓了几分。两侧垂首侍立着几位宰执，吕大防、刘挚、范纯仁，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如钉，钉在苏轼身上。殿内无风，可苏轼却觉衣袍下摆似有暗流涌动。“苏学士。”太皇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玉磬轻击，“辽使萧兀纳，明日抵京。其人诡谲，素以词锋凌厉著称。此番接伴，朝廷寄望甚殷。你，可有把握？”苏轼俯首，额触冰凉金砖：“臣不敢言‘把握’，唯竭尽愚诚，恪守典章，不坠国体。”“典章？”吕大防忽然出列，声音沉缓，却字字如锤，“苏学士，典章固重，然《春秋》大义，尤重‘尊王攘夷’。萧兀纳若引《左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诘问，你当如何应之？”苏轼未抬头，只平静道：“回相公，若萧兀纳引此语，臣便答：‘昔者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未尝拒夷狄之贤者。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许之以‘仁’；子产治郑，铸刑书，启民智，孔子叹曰‘古之遗爱也’。夫仁者爱人，岂分华夷？大义者，正道也，岂拘方域？’”刘挚眉头微蹙：“然则，若其讥我朝近年政令反复，新法废而复颁，旧章改而再易，动摇国本，又当何解？”苏轼缓缓抬头，目光澄澈，直视刘挚，亦直视上方宝座：“回相公，政令之设，本为利民。若利于民，则虽新亦当行；若害于民，则虽旧亦当革。譬如良医诊病，寒则予姜附，热则投芩连，岂因药方新旧而废其效？我朝之政，如日月经天，或有薄云暂蔽，而其光明，未尝稍减。太皇太后临朝，躬行节俭，蠲免苛赋，广开言路，此即大光明也。”殿内一时无声。唯有殿角铜壶滴漏，嗒、嗒、嗒，敲打着凝滞的空气。太皇太后静静望着他，良久，唇角竟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纹路。她未置可否，只转向吕大防：“吕相，接伴仪注，便依苏学士所拟，速速颁行。”吕大防躬身应诺。“退下吧。”太皇太后挥了挥手，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苏轼再拜，退出垂拱殿。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满室威压。他站在丹陛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暖意融融，驱散了脊背上的微寒。他刚迈下台阶，忽见一人自东角门匆匆而来，玄色圆领袍，腰悬鱼袋，正是御史中丞李之纯。此人素与苏轼不睦，此刻面沉如水，目光如刀，径直截住他的去路。“苏学士，”李之纯声音冷硬，“方才殿中，你言‘政令如医方’，敢问，若医者误投毒药，致人毙命，当如何处置？”苏轼停步，迎着他锋利的目光，神色坦荡：“李中丞此问，恕苏某不敢妄答。然苏某深知，医者之过，在于失察；而为政者之过，在于失心。失察可纠，失心则难返。故医者须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慎，为政者更须有‘战战兢兢，如临于谷’之惧。李中丞身为风宪之官，监察百僚，想必深谙此理。”李之纯瞳孔微缩，嘴角绷紧，竟一时语塞。他死死盯了苏轼片刻，忽而冷笑一声，拂袖而去，玄色袍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苏轼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脸上笑意淡去，唯余一片沉静。他抬手，再次轻抚右手指根那道旧疤。痒意犹在，却不再刺人，仿佛已与血肉融为一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提醒着过往的灼痛，也沉淀下一种近乎钝感的坚韧。回到翰林院，已是申时。案头堆着厚厚一摞《接伴辽使仪注》初稿，墨迹未干。他提笔，未改一字，只在末尾空白处，添了两行小楷：“接伴之要，非在折服其口，而在昭示我心。心正，则辞达；心诚，则气壮；心公，则理直。辽使若问‘何为华夏’，当答：‘有诗书礼乐之教，有仁义忠信之守，有上下相维之序，有生民休戚之念。此即华夏，非独衣冠，亦非囿于疆界。’”写罢，搁笔。窗外，一只春燕衔泥掠过檐角，翅尖沾着一点新绿的柳芽。暮色四合时，苏轼独自踱出皇城。汴河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人间。他未乘轿，只负手缓步，听着市声喧闹，糖葫芦的吆喝、说书人的醒木、酒肆里隐约的丝竹，汇成一股温热的洪流，裹挟着他向前。行至州桥南，忽见前方围了一圈人，喧哗声里夹着哭喊。他拨开人群，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瘫坐在地，怀中抱着个昏厥的幼童，孩子面色青紫，呼吸微弱。旁边一个赤膊汉子，正被几个巡街兵丁按在地上，脸上青紫，口中兀自嘶吼：“……药铺不卖！说没‘官凭’！娃喘不上气了！我……我拿命抵！”苏轼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蹲身探那孩童颈脉。微弱，却尚存。他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周围几张惊惶的脸，最后落在一名身穿皂隶服色、袖口绣着“惠民药局”四字的小吏脸上：“这位差官，可是惠民药局当值？”小吏认出是他，慌忙作揖：“苏……苏学士！小的……小的正是！”“为何不售药？”“回学士……”小吏额上冒汗，“条例……条例有载，小儿急症用药，须有太医局‘急症凭’，或本坊保正‘担保帖’，否则……否则不得擅发……”“条例？”苏轼声音陡然转冷，指着地上昏厥的孩子，“你且看看，这孩子还有多少时辰能等那‘凭’与‘帖’？你读过《伤寒论》么？可知张仲景开篇即言‘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这‘贫贱之厄’，难道还要先验过凭证，才配得救？”小吏面如土色，喏喏不能言。苏轼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药铺招牌，最终停在对面一家门脸不大、匾额却朴拙的“济世堂”上。他大步上前，叩响店门。门开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药工探出头来，见是苏轼，又惊又喜：“苏……苏公？”“老丈，”苏轼语气恳切，毫无官威，“敢借贵堂‘麻杏石甘汤’一副，急煎，救人一命！”老药工二话不说，转身便取药、抓戥、称量，动作麻利如风。片刻，一碗浓黑药汁已递到苏轼手中。他接过，不顾烫手，亲自掰开孩子小嘴，小心灌下。药汁入喉，不过半盏茶工夫，孩子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噜，眼皮颤动，竟悠悠转醒，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老妪喜极而泣，抱着孙儿连连磕头。那赤膊汉子挣脱兵丁，也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苏轼扶起老妪，又对那汉子道：“快抱孩子回家，避风保暖，明日若未愈，再来州桥找我。”他转身，对那面如死灰的小吏道：“你回去，把惠民药局那套‘凭’与‘帖’的条陈，明日一早，送到翰林院。我要看看，是哪一条，哪一款，写着‘人命关天，不如一张纸重’。”小吏浑身颤抖，叩首如捣蒜。苏轼不再看他，只对那济世堂老药工深深一揖：“老丈高义，苏某代这孩子谢了。”老药工慌忙还礼：“苏公折煞老朽！老朽不过做些本分事罢了……”“本分事？”苏轼直起身，望着满街灯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下至难之事，莫过于坚守本分。老丈守的是药者本分，我辈守的，是为人臣、为人子、为人父之本分。本分在，心灯不灭；心灯不灭，何惧长夜？”说罢，他整了整衣冠，身影融入汴京璀璨的灯火长河之中。身后，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感激的喃喃、还有那小吏踉跄奔逃的杂乱脚步。而前方，灯火愈发明亮，映照着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屋宇，映照着一条条奔流不息的汴河支流，映照着无数扇亮着微光的窗棂——那里，有读书声，有织机响，有稚子啼，有灶膛火，有无数平凡而坚韧的生命，在这古老的土地上，日复一日，生生不息。苏轼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又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