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曹空寻至与太白金星有缘者，乃是大唐李白。他问李白，可有修行心，不料被李白拒之。此时的李白，十五年华，却已有声名，为蜀地权贵所知。曹空观其，正是意气风发时，一心要立下功业，青...“朕没有！”——这三字一出口，玄昭只觉天旋地转，脊背发凉，喉头一紧，仿佛有无形金箍骤然勒紧颈项，连呼吸都滞了半息。他猛地低头，手还悬在半空，玉玺沉甸甸压着掌心，温润却灼烫，似烙铁，又似活物，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那玉玺底印未落，金旨空白如初，可方才脱口而出的“朕”字，却像一道惊雷劈进神魂深处，震得四风齐颤，巽风竟不受控地自袖中逸出，卷起殿角垂落的云纹纱幔，簌簌作响。通明殿内寂然无声，唯余那方玉玺，在他掌中泛起幽微青光，映得他指节泛白。“咳……”一声轻咳自殿后响起，不疾不徐，不怒不愠，却如钟磬叩击太虚，直入灵台。玄昭倏然抬头。玉帝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之内，玄色帝袍未着十二章纹，仅以素云为边，腰束白玉带，发束青莲冠，面容清癯，眸光温润，竟无半分帝威凌厉，倒似山间老叟偶遇稚子弄璋，三分纵容，七分玩味。他缓步踱来，靴底踏过金砖，竟未生半点声息，唯见衣袂拂过之处，虚空漾开细密涟漪，似水非水，似雾非雾，是道则自然流转之痕。“帝君好大的胆子。”玉帝停步三尺之外，含笑而立，“连‘朕’字都敢出口，莫非真以为，这弥罗宫的龙椅，只缺个坐的人？”玄昭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忙将玉玺双手捧起，躬身至膝，声线微颤却竭力平稳：“臣……玄昭，罪该万死！方才失言，实乃心神恍惚，妄念突发，并非……并非存僭越之心！请陛下责罚！”“责罚？”玉帝轻笑，伸手接过玉玺，指尖不经意擦过玄昭手背，那一瞬，玄昭只觉神魂被彻照通明，过往诸事——萧家庄探鼎、披香殿陈情、瑶池抱回大金乌、南天门外逗崔倩江……尽如琉璃映月，纤毫毕现。可玉帝面上却无丝毫审察之色，只将玉玺翻转，露出底印“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十八个篆字，轻轻摩挲。“这玉玺，重吗？”玉帝忽问。玄昭一怔，下意识答：“重……重逾九鼎，更重于心。”“为何重于心？”玉帝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因你知它所载，非是权柄，而是万劫不辞之诺，是众生仰首时那一眼所寄，是刀兵起时必赴之约，是瘟疫横行时不肯闭目之睫，是饥馑遍野时不肯松手之粮。”玄昭呼吸一窒，心头轰然巨震。这话……他曾在马灵耀尊传音时听过相似之意；也曾在太乙救苦天尊讲《度人经》时，听闻“真君之职，不在执印，而在承愿”；更在曹空道跪于披香殿前，额头抵着金砖喃喃“愿守人间百年清明”时，心头微热。可由玉帝亲口道出，却如黄钟大吕，撞得他元神嗡鸣，四风齐伏，巽风悄然沉入丹田，竟隐隐与扬州鼎残韵遥相呼应。玉帝见他神色剧变，笑意更深，将玉玺放回案上，顺手拈起那张空白金旨，指尖朱砂未染，却凭空凝出一滴赤色晶莹，悬于纸面三寸，不坠不散。“玄昭。”玉帝唤他名，声音陡然肃穆，“朕召你来，非为责你失言，亦非试你忠心。”玄昭垂首：“臣……恭聆圣训。”“朕召你来，是为托付。”玉帝指尖微弹，那滴朱砂倏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玄昭眉心。刹那间，玄昭眼前骤暗，继而大亮——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上，烈日当空，赤地千里，枯骨如林，哀鸿遍野；他看见自己立于怒海之巅，黑云压城，巨浪滔天，龙宫倾颓，水族哭嚎；他看见自己悬于幽冥血海之畔，十万恶鬼嘶吼，业火焚天，孟婆亭坍塌，忘川断流；最后，他看见自己端坐于一座空荡荡的帝座之上，座下无人朝拜，唯有风穿殿宇，吹动满地奏折，如秋叶纷飞。画面碎裂，玄昭浑身一震，冷汗浸透内衫，双膝竟不由自主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声音嘶哑：“陛下……这是……”“这是未来之景。”玉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平静无波，“非是预言，亦非恐吓。是朕……将千年之后，三界若失主政，可能崩塌之形貌，借朱砂一点，映于你心。”玄昭指尖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节泛青，却不敢抬头。玉帝俯身，将那张空白金旨推至他面前：“朕欲封你为‘巡天御极真君’，赐紫绶金印，统摄三界巡天司，监察十方，纠察阴阳，代朕行权，替天牧民。此旨，即刻便写。”玄昭猛然抬头，瞳孔剧缩：“陛下？！”“你不愿？”玉帝挑眉。“臣……不敢！”玄昭急道，声音却哽在喉间，“臣资历浅薄，功德未厚，四风虽成，大道未证，更兼性情疏懒，不谙政务……如何能担此乾坤之重？！”“疏懒？”玉帝失笑，“你携大金乌游荡人间，逗弄崔倩江，引四值功曹奔走传书，帮曹空道求情，替马灵耀尊遮掩扬州鼎踪迹——这般‘疏懒’，倒比朕批阅奏折还要忙碌。”玄昭脸上一热，竟无言以对。玉帝却不容他退缩，语气忽转凝重：“玄昭，你可知朕为何选你？”玄昭屏息。“因你心中尚存‘不忍’二字。”玉帝目光如电，“见马灵耀孝夺母魂而不忍诛，见曹空道桀骜难驯而不忍弃，见扬州鼎镇压红尘而不忍夺，见大金乌懵懂贪睡而不忍苛责……此等不忍，非妇人之仁，乃是道心未蒙尘之证。三界诸仙，或持律如铁，或奉道如痴，或逍遥物外，或权谋深远，独缺你这般——既握雷霆，又怀春风之人。”玄昭心头巨浪翻涌，喉头滚烫，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玉帝缓步踱至殿窗边，推开一扇云窗。窗外，恰是南天门方向，一道清风徐来，卷起几片桃花瓣，悠悠飘入殿中。花瓣掠过玄昭低垂的眉眼，带着人间春意。“你看那风。”玉帝指着花瓣，“它不争高下，却可扶摇九万里；它不择善恶，却能催生万物；它无形无相，却令天地呼吸吐纳。你修四风，最擅巽风，而巽者，顺也，入也，柔也，生也——正合‘御极’之道。”玄昭凝望着那片花瓣，忽觉丹田深处，扬州鼎虚影悄然浮现，鼎身斑驳，却有青气氤氲，与他巽风共鸣，嗡嗡作响。“陛下……”他声音微哑，“臣斗胆问一句，若……若臣接了此旨，那曹空道、崔倩江、马灵耀尊……他们……”“他们？”玉帝终于朗声而笑，笑声清越，震得窗棂微颤，“曹空道镇守人间，自有其劫数磨砺；崔倩江执掌瑤池，亦需历练统御之能；马灵耀尊……”玉帝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深意，“他早该回来坐这把椅子了，只是他自己忘了。”玄昭浑身一僵，寒毛倒竖——马灵耀尊？坐这椅子？！玉帝却不再多言，只将金旨推至他手边，朱砂犹在纸面流转：“写吧。写你之名，写你之愿，写你……接不接这三界苍生。”玄昭望着那滴朱砂，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萧家庄里老农祈雨时皲裂的手，曹空道跪在披香殿前绷紧的下颌，崔倩江抱着大金乌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依赖，还有马灵耀尊传音时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于朱砂之上，微微颤抖。殿外，忽有清风卷入，拂过金旨，拂过玉玺，拂过玄昭额前碎发。那风中，似有低语，如太乙救苦天尊讲经时的梵音，如马灵耀尊袖中传出的玉磬轻鸣，更似当年拜师时，山门前那一树梨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师尊曾言，大道不在高处，而在俯身拾起一粒微尘之时。”玄昭指尖落下，轻轻点向朱砂。朱砂未散，反如活物般顺着他指尖蜿蜒而上，化作一道赤色细线，游走于他腕间，盘绕三匝，最终隐没于皮肉之下，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朱痕。他提笔，墨饱锋锐，落于金旨之上——“臣玄昭，领旨。”笔锋收势，最后一捺如剑锋斜指苍穹。就在此刻，整座通明殿骤然一静。窗外流云凝滞，檐角风铃止声，连那缕清风也悄然蛰伏。唯有金旨之上，“玄昭”二字朱砂淋漓，光华内敛，却似蕴藏着整个春天的生机与整个寒冬的凛冽。玉帝静静看着，良久，才轻轻颔首：“好。”他转身走向帝座，袍袖轻扬，未再看那金旨一眼，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至玄昭耳畔：“去吧。巡天司的印信，已放在你袖中。”玄昭一怔，下意识探入袖中——果然触到一方温润玉印，印纽雕作四风盘旋之形，印文正是“巡天御极”四字，古拙苍劲，自带风雷之音。他攥紧玉印，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实感，仿佛攥住了整个三界的呼吸。“谢陛下隆恩！”他伏地再拜，额头触着金砖，声音却已不再颤抖，反而沉稳如山，清越如风。玉帝摆了摆手，身影渐渐淡去，如墨入水，消散于殿宇深处，唯余一句轻语回荡：“去吧，玄昭。莫学那只猴子……也莫学那只老牛。你且记住——”“真正的御极，不是坐上去，而是……走下来。”话音杳然。玄昭缓缓起身，握紧袖中玉印，转身步出通明殿。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他并未回头，只抬首望向南天门外——那里，阳光正盛，云海翻涌，一只白鹤振翅掠过天际，羽翼划开澄澈青空。玄昭唇角微扬，足下清风自生，扶摇而起，衣袂翻飞如云。他忽然想起曹空道初见扬州鼎时那句嘀咕：“遇圣而兴？那圣……是谁？”风掠过耳际，答案已然清晰。不是他玄昭。是这三界众生，生生不息，念念不绝，以悲欢为薪，以希望为火，所共铸之圣。而他，不过是个执灯人。风愈疾，云愈白，玄昭的身影渐小，终化作天幕一点微光，却比日轮更亮，比星辰更恒。通明殿内，玉帝身影重现于帝座之上，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笃笃轻响。案头，那堆奏折不知何时又垒起一座小山。他提笔，蘸墨，落于最新一份奏折眉批：【着巡天御极真君玄昭，即日起巡查东胜神洲，察水脉，安社稷，抚孤弱，缉妖氛。另，传朕口谕——】【准曹空道戴罪立功，驻守萧家庄百里，不得擅离。】【准崔倩江暂领瑤池监酒使，岁末考评。】【马灵耀尊……着其即刻来通明殿，朕有要事相询。】笔锋顿住，玉帝望着“马灵耀尊”四字，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勾唇一笑，朱砂饱蘸，于“尊”字旁，悄然添了一枚小小印章——印文只有两字：“师兄”。窗外，风过处，万籁俱寂。唯有一缕巽风，悄然潜入殿中，卷起案头一张空白金旨，悠悠飘向殿角——那里，一株新栽的玉兰正悄然绽放，洁白如雪，蕊中一点朱砂，灼灼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