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元始天尊降下简帖，曹空携小金乌应邀登天，与孙悟空和太白金星同至上清天。有仙童于前领路，乃因这弥罗宫非同寻常，此地无始无终，浩瀚无垠，无边无际。故若无人引路，便是天仙人物，亦要迷失此...萧家庄宅院深深，青砖黛瓦在斜阳下泛着微光，檐角悬着几串风铃，却一丝不动，连风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镇住。曹空道立于中庭，双手负后，目光沉静如古井，可那眼底深处，却有暗流翻涌——不是怒，不是惧，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灼热，一种被岁月磨钝又骤然 sharpen 的锋芒。玄昭缓步上前，袖袍轻扬，指尖微抬，一缕清风自他掌心浮起，不疾不徐，绕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盘旋三匝。忽而风势一凝，槐树根须处泥土簌簌松动，一道幽光自地底透出，如墨染素绢，缓缓洇开。曹空道瞳孔微缩，下意识退了半步，却见玄昭已俯身，五指虚按地面，低声道：“巽位既显，鼎气不晦，是时候了。”话音未落，轰然一声闷响，非震耳欲聋，却直透骨髓。整座宅院微微一颤，地面裂开一道细缝，金光自缝中喷薄而出，炽而不烈，温而不灼，恍若初升朝阳之精魄。那光愈盛，愈见其形——一尊三足两耳之鼎，通体青灰，斑驳如古岩，鼎腹镌刻云雷纹，鼎足盘虬如龙，鼎耳铸双凤，凤目微阖，似睡非睡，却自有睥睨八荒之威仪。最奇者，鼎口之上，并无烟火蒸腾，唯有一缕青气袅袅升腾，随风而散，散入天地，竟引得四野草木无风自动，枝叶齐齐朝向鼎身，如臣子朝圣。“扬州鼎……”曹空道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果真……遇圣而兴。”玄昭未答，只将右手覆于鼎耳之上。刹那间，鼎身轻震，青气骤然回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他掌心。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不见人间烟火，唯见风起云涌、水火相济、地脉奔流、天光垂照——七通之理，不再只是口诀，而是血肉呼吸，是筋络搏动，是魂魄与天地同频共振的节律。他忽然一笑，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澄澈：“师弟，你火性太烈，命格如焚，当年若无此鼎压住巽位，引水润火，你早被天雷劈成齑粉，哪还能活到今日？”曹空道一怔，脸倏地涨红。他当然记得——幼时每逢雷雨，必高烧不退，浑身赤红如炭，村医束手，道士避讳，只道“此子火煞冲天，活不过十岁”。是母亲萧氏，抱着他跪在祠堂，对着祖宗牌位磕了整整七七四十九个响头，额头渗血，才换来邻村一位跛脚老道一句：“萧家地下有物，能镇你火，待你十六，掘之可活。”后来果然掘出半截锈蚀铜鼎，埋于床下，自此病痛渐消。他那时懵懂，只当是神迹，如今方知，那鼎非但镇病，更是在替他瞒天过海，替他遮掩那逆天而生的烈火命格，替他挡下天庭一轮又一轮的窥探与追索。“所以……”他声音发紧，“我这些年东躲西藏，不是因我罪不可赦，而是因这鼎，在替我……背罪？”“非也。”玄昭摇头，目光扫过鼎腹云雷纹，“它不背罪，它只择主。它选了你，便注定你这一生，要以火为刃，以风为翼，以水为盾，以地为基，以天为纲。它不是你的枷锁，是你命里的‘应’。你逃不掉，也无需逃。”曹空道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爽朗，惊起飞鸟数只。笑罢，他猛地单膝跪地，一手按于鼎足，一手抚过鼎腹冰凉纹路，额头抵上鼎身，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弟子萧显德，今日认鼎，亦认命。火可焚天，风可裂地，水可覆海，地可载岳，天可倾覆——只要心正，何惧命烈？”话音落，扬州鼎嗡鸣一声，鼎身斑驳处，簌簌落下细碎铜屑，露出底下莹润如玉的青铜本色。一道青金色符箓自鼎心浮出，如游龙般绕曹空道周身三匝，最终没入他眉心。他浑身一震，体内奔涌如沸的火元骤然驯服，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丹田深处，化作一枚赤金色内丹，滴溜溜旋转，映得他双眸灼灼生辉，却又温润内敛，再无半分暴戾之气。玄昭颔首，袖袍一卷，将扬州鼎收入袖中乾坤。鼎入袖，袖面青光流转，隐隐可见鼎影浮动。他转向曹空道，语气平和：“陛下旨意，你戴罪立功，暂领‘南赡部洲巡狩真君’职，代天巡狩，剪除妖氛，度化冤魂。秩比九曜，权同四值，不隶雷部，直奏天听。你可愿接？”曹空道毫不迟疑，抱拳躬身，声如金石：“愿效死命！”“好。”玄昭点头，忽而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予他。曹空道接过，入手微沉，乃是一枚寸许高的小鼎，通体青灰，正是扬州鼎缩影，鼎底刻着两个蝇头小篆：御极。“此乃信物，亦是印玺。”玄昭道，“持此鼎，可调南赡部洲万里山川地脉之气，可敕令土地、山神、河伯、城隍，可辟邪祟、镇妖氛、敕阴司、渡孤魂。然——”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御极二字，非为凌驾，乃为权衡。火太盛则焦土，风太烈则毁稼，水太滥则成灾，地太僵则不生，天太严则失和。你执此鼎，便需时时扪心：你所行之‘极’，究竟是拨乱反正之‘极’，还是快意恩仇之‘极’？”曹空道握紧小鼎，指节发白，郑重道：“弟子谨记。”此时，天边忽有清越鹤唳，两道仙光自云外掠来，停于院门之外。却是两位青衣童子，手持玉简，稽首道：“奉玉帝敕命，赐南赡部洲巡狩真君萧显德——”曹空道忙整衣冠，肃立恭听。“——紫绶仙袍一袭，玄罡剑一柄，照妖镜一面，巡天令旗一杆，另赐‘伏羲八卦炉’残图一幅，供参悟火之真意；赐‘禹王息壤’一撮，可镇水患，亦可点化灵土；赐‘青鸾羽翎’三根，危急时可召青鸾化身，瞬息万里。”童子宣毕，奉上锦匣。曹空道一一接过，触手温润，皆非凡品。尤其那紫绶仙袍，非丝非锦，乃由九天玄霜与南明离火交织而成，穿于身上，轻若无物，却隐隐有风雷之声在袖中低吟。玄昭看着他穿戴整齐，紫绶垂腰，青衫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昔日桀骜少年，已蜕为持重真君。他心中欣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走吧。披香殿中，陛下尚有旨意未宣。”两人并肩而出，曹空道行至院门，忽又驻足，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庭院。那里，扬州鼎已去，唯有青砖缝隙里，一株嫩绿新芽破土而出，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师父……”他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谁听。玄昭脚步微顿，侧首看他，目光温和：“你师父，太乙救苦天尊，此刻正在兜率宫，与老君对弈。他托我带一句话给你——‘火种不灭，薪尽火传。你烧得越旺，越要记得，火心是空的。’”曹空道心头巨震，眼中瞬间湿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已一片清明，拱手向玄昭郑重一礼：“多谢师兄代传师命。”玄昭坦然受之，随即笑道：“走吧，莫让陛下久等。还有……”他压低声音，促狭一笑，“崔倩江那孩子，方才在瑶池，抱着大金乌睡得口水直流，被王母娘娘亲自用蟠桃汁儿点了点鼻子，才醒过来。现在正眼巴巴等着你回去，说要跟你比试新学的‘火遁术’，还扬言，若你输了，就把他当年偷摘蟠桃砸你脑袋的事，讲给十万天兵听。”曹空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风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直上九霄。那笑声里，再无半分阴霾滞涩，只有少年意气，万丈光芒。两人踏云而起，紫气东来，祥光万道。下方，萧家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人间烟火。曹空道低头望去，只见母亲萧氏正坐在院中竹椅上，眯着眼，望着天空，嘴角含笑，仿佛早已知道，她的儿子，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云路之上，玄昭忽道：“对了，那日你在地府冒充我，索要魂魄，究竟是为何？”曹空道笑容微敛，目光沉静：“只为一人。萧水官之妻，伍平娥范氏。她一生积善，临终前，唯一心愿，是再见我一面。可地府判官糊涂，将她魂魄错判入背阴山，受那孤魂野鬼撕扯之苦。我若不闯，她便永世不得超生。”玄昭默然片刻，叹道：“孝感动天，难怪扬州鼎肯认你为主。”“不。”曹空道摇头，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声音轻而坚定，“不是孝感动天。是这鼎，认出了我心中那一团火——为至亲燃起的火，不为焚天，只为照亮归途。”云海浩渺，金乌西坠，余晖如金粉洒满万里河山。曹空道立于云头，紫绶飞扬，青衫猎猎，手中小鼎温润生光。他不再是那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马灵耀，亦非那个桀骜不驯的华光。他是萧显德，是南赡部洲巡狩真君，是扬州鼎之主，是太乙救苦天尊座下弟子，更是萧家庄，那个会为母亲跪求四方的孝子。前路漫漫，妖氛未靖，人心难测，天机幽微。可此刻，他胸中一团火，温润而炽烈，照亮脚下云路，也照亮身后万家灯火。那火，名为担当。那路，名为正道。（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