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弥罗宫中，元始天尊开讲大道，说混元道果。千真万圣，天仙佛陀，荟聚此间，聆听讲法。这一讲道，真个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含。恍惚间，众仙好似陷入一境之中。此境无光无象，无色...道人僵在原地，手中玉玺似有千钧重，又似滚烫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喉结上下滚动，后颈汗毛根根倒竖，连呼吸都凝滞了三分——那声“朕”字出口如裂帛，不是错觉，不是幻听，更非心魔低语，而是真真切切从自己唇齿间迸出的帝王自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久居上位的惯性，连尾音都微微上扬，透着股熟稔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睥睨。他猛地抬手掩住嘴，可晚了。通明殿穹顶忽有一道清光垂落，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漫过青金砖面，聚于殿心三尺之地。光中影影绰绰，玉帝缓步而出，玄袍未系帝绶，袖口微卷至小臂，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却轻轻托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琼浆微漾，映着天光，竟似将整座通明殿的浩渺星图都收于一泓清波之内。“哦？”玉帝唇角微扬，目光落在道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上，那方玉玺还被他攥得死紧，“朕没有？——可方才那声‘朕’，倒比朕批折子时落笔还要稳些。”道人额角沁出细汗，指尖不自觉抠进玉玺边沿一道暗刻云纹里，硌得生疼。他想辩解，舌尖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缚住，只余下干涩气音：“……臣……玄昭……”“玄昭？”玉帝踱近两步，琉璃盏中琼浆随他步履轻晃，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朕倒不知，这‘玄昭’二字，何时成了你名字里最不打眼的缀词。”他忽而抬眸，帝眸澄澈如初春寒潭，却无半分责难，反有种近乎纵容的审视，“你方才举玺时，心念所至，可是‘若执此印，当如何治三界’？还是‘若坐此位，该先削哪路神权’？抑或……”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你只是觉得，这玉玺握在手里，比拂尘趁手？”道人脊背一凉，心知再遮掩已是徒劳。他缓缓松开手指，任那方沉甸甸的玉玺落回玉案中央，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仿佛叩在人心坎上。他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屈，竟不待礼官唱喏，径直伏拜于地，额头触上微凉的青金砖：“臣僭越！罪在不赦！请陛下……赐罚！”玉帝却未叫起。他垂眸看着道人伏低的脊背，那脊线挺直如松，肩胛骨在素色道袍下微微凸起，竟无一丝佝偻畏缩之态。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将琉璃盏搁在玉案一角，俯身拾起玉玺，指尖拂过玺钮盘踞的五爪金龙鳞甲，声音低沉下去，竟带了几分少见的温煦：“起来吧。朕若真要罚你，此刻你已跪在斩仙台下数百年了。”道人闻言，心头巨石略松，却不敢直起身，只以额抵砖，静候下文。“你可知，方才你那一声‘朕’，为何脱口而出？”玉帝将玉玺重新放回原处，指尖在玺身轻叩三下，似敲击某种古老节律，“非是心魔蛊惑，亦非狂妄自生。那是你神魂深处，早已埋下的‘御极’之种，在今日、在此刻、于此玺相触之时，自然萌发。”道人倏然抬头，眼中惊愕未褪，却已多了几分了然。他想起披香殿中崔倩唤他“御极真君”时，那神号入耳的奇异震颤；想起萧家庄宅抚过扬州鼎时，四风神通雀跃奔涌的灼热；更想起马灵耀尊传音点破“四鼎遇圣而兴”时，那一瞬心湖掀起的滔天巨浪——原来所谓“缘法”，从来不是天降机缘，而是命格相契、道基共鸣、万般因由在岁月长河中悄然沉淀，只待一个引子，便轰然爆发。“陛下……”他声音微哑，“臣……从未想过登临帝位。”“朕信。”玉帝颔首，目光扫过殿外流云，“朕若不信，此刻便不会与你独处此殿。”他转身走向殿侧一座不起眼的紫檀博古架，取下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无纹无饰，只在瓶底刻着三个蝇头小篆：太初印。“你既掌四风，又承巽鼎，更得玄都师兄亲授《混元一气经》——此经末章，可曾读过？”道人一怔，忙道：“弟子曾诵至‘风雷鼓荡，天地为炉；阴阳交泰，万化归宗’，其后……其后文字尽成混沌，弟子苦思不得其解。”“混沌？”玉帝一笑，拔开瓷瓶塞子，倾出一滴澄澈水珠。那水珠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内里星河流转，山岳浮沉，分明是一方微缩天地！“此乃太初印所封‘鸿蒙未判之水’，专解混沌。你且看——”话音未落，那水珠倏然爆开！亿万点晶莹水雾弥漫开来，每一粒雾珠中，竟都映出不同景象：有曹空道怒劈妖山时烈焰焚空；有崔倩江于人间市井中扶老携幼的温煦笑意；有七值功曹持笔疾书、朱砂批注的肃然眉宇；更有马灵耀尊立于南天门外，仰望苍穹时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悲悯的寂寥……万千画面流转不息，最终凝成一行淡金色文字，浮于道人眼前：【御极非为坐高台，实乃担万劫之重，承众生之愿，代天行化，替道立心。】道人如遭雷殛，浑身剧震。他终于彻悟——所谓“御极”，从来不是夺取权柄，而是承接天命！那日在萧家庄宅，马灵耀尊刻意点破四鼎藏匿之所，又默许他取鼎，岂止是赠宝？分明是以鼎为媒，将一份沉甸甸的“担子”，借他双手，悄然递来！“陛下……”他嗓音哽咽，再难成句。玉帝却已转身，负手望向殿外万里云海，声音飘渺如风：“曹空道性烈如火，需巽鼎镇之；崔倩江心韧如竹，宜授巡天之职；马灵耀尊……”他顿了顿，眸光微黯，“他守人间八百载，度鬼魂、平妖祟、修庙宇、立义仓，凡所行处，香火不绝，民心自归。这般功德，若论封赏，早该位列大罗。可他偏偏拒受帝敕，只愿做个‘闲散真君’。”道人静默聆听，心中翻涌如潮。他忽然想起曹空道被赦时，崔倩江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不是嫉妒，而是痛惜，是深知挚友甘愿背负骂名、隐忍蛰伏的悲壮。“陛下是想……”“朕想让你明白。”玉帝截断他的话，帝眸回转，锐利如剑，“三界运转，并非仅靠一道金旨、一方玉玺。它需要曹空道这样的雷霆霹雳，需要崔倩江这样的润物无声，也需要马灵耀尊这样的……舍身饲虎。”他指尖轻点玉案，一声轻响，“而朕，不过是个守灯人。灯油将尽时，总得有人递上新烛。”道人霍然起身，胸中一股热流直冲喉头，几乎要将那句“臣愿效死”吼出。可他终究咬紧牙关，将满腔激荡尽数压回丹田，只深深一揖，衣袖扫过青金砖面，发出沙沙轻响：“臣……明白了。”“明白就好。”玉帝颔首，随手将那空瓷瓶放回博古架，“明日卯时三刻，通明殿议政。朕命你列席，参详三界刑狱新规——东海龙宫擅改潮汐致沿海八郡饥荒，西海蛟族勾结魔修屠戮商旅三百余人，此事牵扯甚广，你且想想，该如何处置。”道人一凛，肃然应诺：“遵旨！”“去吧。”玉帝挥袖，殿门无声洞开，天光倾泻而入，“顺便告诉太白，朕今晨批阅奏章，耗神过度，需静养三日。这三日，所有文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道人一眼，“暂存你袖中乾坤。”道人怔住，随即会意，躬身退至殿门，忽又停步，似有迟疑。玉帝挑眉：“还有何事？”道人抿了抿唇，终是低声问道：“陛下……马灵耀尊他……”“他？”玉帝笑意渐深，望向南天门外那一片澄澈碧空，“他正坐在瑶池边喂金乌，说那小家伙昨夜梦见自己长了翅膀，吵着要学飞。朕答应他，等金乌羽翼丰满了，便准他带它游遍三界山川。”道人闻言，心口一热，拱手再拜：“臣……告退。”他转身步出通明殿，阳光洒满肩头，暖意融融。身后殿门悄然合拢，隔绝了那方寂静巍峨的权力中心。他未曾回头，只将袖袍一抖，一道清风拂过，袖中乾坤悄然张开，无数朱批奏章如归巢倦鸟，纷纷投入其中。行至南天门下，恰逢曹空道驾着赤云而来，远远便扬声大笑：“玄昭兄！听闻陛下召你议事，可是又要委以重任？”道人仰首，迎着刺目骄阳，朗声一笑：“重任不敢当。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曹空道腰间新佩的雷部令牌，掠过远处崔倩江正与土地公絮絮交谈的背影，最后落在瑶池方向那一片潋滟波光之上，声音清越如钟，“只是从此往后，有些担子，须得咱们一起扛了。”曹空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南天门上瑞气翻涌。他翻身跃下云头，重重一拳砸在道人肩头：“好！这话够味儿！走，今儿哥请你喝瑶池新酿的玉液！”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没入南天门万丈金光之中。谁也没注意到，通明殿最高处的飞檐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正蹲踞着，尾巴尖儿悠闲摇晃，琥珀色的眼瞳里，清晰映出下方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以及……远处瑶池畔，马灵耀尊抬手接住一只扑棱棱飞来的金乌雏鸟时，那抹温柔到令人心颤的笑意。风过无痕，唯余云卷云舒。三界依旧在无声运转，而某些东西，已在悄然之间，改换了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