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八百零九章 这里面有猫腻
    不过明眼人看得出,这冯阳表面做出恭敬态度,但那目光里却依旧掩藏着一丝不服。或许是来源于他烧造瓷器的实力,又或许……因为他是“上面”派下来的。当然,叶振雄也看得出,只不过他不在乎。在他眼里,冯阳不过是他早晚会请走的一个人。而这一次能不能请走,便要看罗旭的了。叶振雄点了点头,走到冯阳面前:“吃好了?”“是,熊先生。”冯阳道。“好,把这个月烧的几样瓷器拿出来,让罗旭鉴赏一下。”叶振雄微微扬起头,......蓝菲也是一怔,下意识往前半步,目光扫过那排玻璃柜——青花瓷瓶、紫砂壶、剔红漆盒、铜香炉、白玉把件……每一件都与昨日他们点名要的物件儿位置、形制、包浆一模一样,连瓶底那道细微的窑裂走向都分毫不差。可罗旭脸上的震惊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寒意的错愕,仿佛亲眼看见一只活蟹在蒸笼里突然开口念《金刚经》。“不对。”他重复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凿进地板,“这瓶子……不是昨天那件。”谭智聪嗤笑:“你眼瘸?还是脑子被门挤了?瓶身、款识、胎骨、苏麻离青发色,哪一样不对?”罗旭没理他,径直抬手,指尖悬停在青花瓷瓶三寸之外,并未触碰,只眯起右眼,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斜睨瓶口内沿——那里一道极细的褐斑,如蚊蚋停驻,似锈非锈,似釉非釉。“谭少,你摸过它吗?”罗旭忽然问。谭智聪一愣:“我摸它干嘛?又不是女人!”“那就难怪了。”罗旭轻轻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怜悯,“这瓶,昨夜被人开了底。”“开底?!”谭智聪脱口而出,旋即自己都懵了,“开什么底?这瓶子是明万历的,底足修胎工整,有火石红,有跳刀痕,哪来的‘开底’?”罗旭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万历官窑青花五彩罐,真品底足,火石红呈片状晕染,跳刀痕深浅错落如水波纹。可这只——”他抬手指向瓶底,“火石红是后刷的,跳刀痕是拿钢针刮出来的,连刮痕走向都太齐整,像木匠画线。真正要命的……”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是瓶腹内壁第三道弦纹下方,有一粒米粒大的金箔残屑——那是昨夜有人用金箔封住瓶底暗格时,蹭落的。”谭智聪脸色骤变,猛地扑到玻璃柜前,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死死盯住瓶腹内壁——果然,在青花缠枝莲纹最密处,一道极细的弦纹转折之下,一点黯淡金芒若隐若现!他浑身一僵,冷汗“唰”地从额角沁出。不是因为金箔。是因为……他昨晚亲手参与了调包。就在凌晨两点,父亲谭明宽亲自带着李连启和两个心腹,将这批古玩从库房取出,一一比对、拍照、登记、重新装箱——为的就是防罗旭设局。过程中,谭明宽亲自动手,用特制胶泥封住所有瓶罐底足,再以金箔覆其上,伪造成百年老封;又命人用微缩摄像头拍下全程,存入加密硬盘,预备日后反咬一口——说罗旭早知此物价值,故意诱导他们高价回购,涉嫌敲诈勒索。可此刻,罗旭竟能隔着玻璃,隔着三层釉面,隔着昏暗廊灯,准确指出那粒金箔的位置、大小、甚至脱落角度!谭智聪喉结滚动,回头望向办公室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打开。谭明宽缓步踱出,手里捏着一支雪茄,却并未点燃。他目光如钩,先扫过罗旭脸上那抹尚未褪尽的惊疑,再掠过谭智聪惨白如纸的脸,最后落在那排玻璃柜上——视线停在青花瓶底。他脚步一顿。三秒后,他缓缓摘下左手无名指上那只翡翠扳指,搁在掌心掂了掂,翡翠温润,却压不住指腹微微的颤抖。“李连启。”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把监控硬盘,拿来。”李连启立刻转身奔向电梯,十秒后气喘吁吁返回,双手捧着一只银灰色金属盒。谭明宽接过,拇指按在盒侧指纹锁上。“滴”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固态硬盘,边缘刻着“金镜楼·四层东廊·03-07”字样。他没看硬盘,只盯着罗旭:“罗先生,你既然能认出金箔,想必……也认得出这硬盘里录的是什么。”罗旭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看透一切的淡笑。“谭总,您知道为什么我敢当着您儿子的面,指着瓶子说‘开底’吗?”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您调包时,用的胶泥,是南京雨花台老窑烧的‘灰陶泥’——含铁量高,遇潮返碱,今天早上十点十七分,金镜楼中央空调除湿系统启动,走廊湿度降至百分之四十三。您猜怎么着?那胶泥底封边缘,已经开始析出盐霜了。”他抬手,指向青花瓶底足与玻璃柜托架接触处——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泛着微白霜晶的细线,正悄然爬行。谭明宽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左腕袖口——腕表背面,一枚微型湿度计数字正疯狂跳动:42.8%→42.5%→42.1%……他昨夜亲自调试的除湿参数,此刻正一分一秒,将他的破绽,暴露在罗旭眼皮底下。“您以为我在赌您贪心?”罗旭摇头,“不。我在赌您谨慎。您越谨慎,越会亲力亲为;您越亲力亲为,越会留下痕迹。而这些痕迹……”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黄铜小镊子,镊尖还沾着一点灰白粉末,“昨夜十二点零三分,您在库房第三排货架底层,用它夹起那块灰陶泥时,蹭掉的。”谭明宽身形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李连启想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办公室里,死寂如墨。窗外,金陵初夏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谭明宽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像一张正在龟裂的面具。“你……怎么知道我在库房?”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罗旭收起镊子,从裤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碎裂,外壳磨损,却锃亮如新。“您忘了吗?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您这枚诺基亚,曾短暂连入金镜楼内网wiFi,信号源定位,正是库房门口的AP节点。信号持续二十一秒,足够上传一段三十秒的音频。”罗旭按下播放键。手机里传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是金属镊子与陶泥接触的脆响;紧接着是极低的、压抑的咳嗽声;最后,是谭明宽自己压着嗓子的一句低语:“……小心点,别碰倒左边那个剔红匣子,底漆没干透。”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谭明宽面如死灰。他当然记得——昨夜他确实咳了一声,因为库房潮气重,呛了喉咙;他也确实说了那句话,因为李连启差点碰翻一只刚补完漆的剔红匣子。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部从不联网、仅作备用的老诺基亚,竟在无意识间,成了罗旭的窃听器。更没想到,对方竟能通过wiFi信号强度衰减模型,精准反推出他的物理位置,再结合库房监控盲区时间,锁定他动手的精确窗口!“你……”谭明宽喉头滚动,声音嘶哑,“你根本不是冲着古玩来的。”“对。”罗旭点头,笑容敛去,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从来就不是瓶子,不是罐子,不是两千八百万,甚至不是蓝家退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谭明宽惨白的脸,扫过谭智聪抖如筛糠的手,扫过李连启惊惶失措的眼。“我要的,是您谭总,亲口承认——金镜楼地下三层,那间挂着‘设备检修室’牌子的屋子,真正的用途。”谭明宽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地下三层?检修室?李连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电梯门上,发出“哐当”闷响。谭智聪更是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磕在玻璃柜上,震得几只小瓷杯嗡嗡作响。“你……你怎么会知道那里?!”谭智聪失声尖叫,声音劈叉。罗旭没回答。他只是慢慢转过身,面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印着“禁止入内”标识的合金门——门牌号:B3-07。“昨夜十二点十五分,您离开库房后,去了那里。”罗旭声音平静无波,“您用了指纹、虹膜、以及第三道语音密钥——‘玄武七宿,尾火虎’。门开了三秒,您进去,关上。十七秒后,您出来,虹膜扫描仪记录显示,您左眼血丝增多百分之三十七,这是长期接触强辐射的典型体征。”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扇门:“谭总,您猜猜,我如果现在报警,说金镜楼地下藏有非法放射性同位素提纯装置,警方破门之后,最先找到的,会不会是您保险柜里那份,与‘中核集团退休高工张振国’签订的十年技术服务合同?”谭明宽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扶住墙壁才没栽倒。张振国……那个三个月前“突发心梗”去世的老教授,他亲手操办的葬礼,送的挽联上还写着“德艺双馨”四个大字!可那份合同,确实在他保险柜最底层,用真空铝箔袋密封,连李连启都不知道存在!“你……你到底是谁?”谭明宽嘶声问,声音破碎不堪。罗旭没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蓝菲的肩膀:“蓝小姐,合同,可以签了。”蓝菲这才缓步上前,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不是退股协议,而是一份《金镜楼经营权转让意向书》,甲方栏赫然印着“金陵市文旅集团”公章,乙方空白。“谭总,”蓝菲微笑,声音清越如铃,“文旅集团刚下发文件,因金镜楼存在重大消防及辐射安全隐患,即日起暂停营业,接受联合专项检查。检查期间,由文旅集团指定第三方托管运营。而我们……”她指尖点了点意向书,“恰好是文旅集团今年唯一备案的‘高端文化空间运营服务商’。”谭明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李连启已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攥着那块硬盘,指节发白。谭智聪则像被抽掉了脊椎,软软滑坐在地,后脑勺“咚”一声磕在玻璃柜底座上,却浑然不觉疼。罗旭俯身,从地上拾起那部老诺基亚,指尖拂过碎裂的屏幕,忽然笑了:“对了,忘了告诉您——这部手机,是我师哥,当年在中核集团技术支援部实习时,亲手改装的。他管它叫‘玄武耳’。”他直起身,望向谭明宽,眼神澄澈如初春溪水:“所以谭总,您真该庆幸……我们没打算毁掉金镜楼。”“我们只是,想把它,变成一座真正的‘天下神藏’。”走廊顶灯忽明忽暗,光影在谭明宽脸上剧烈晃动,仿佛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崩塌、剥落、化为齑粉。而罗旭已转身,朝电梯走去,背影挺拔如松,脚步沉稳,仿佛刚刚只是掸去衣襟上一粒微尘。蓝菲与袁杰并肩跟上,五姐等人鱼贯而入。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瞬,罗旭侧过脸,对着呆立原地的谭明宽,微微颔首,笑容温润,一如初见:“多谢谭总,成全。”“叮——”电梯下行。走廊重归寂静。只有那排玻璃柜里,青花瓷瓶底足的盐霜,正无声蔓延,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苍白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