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章 装什么风度!
罗旭的推断不无道理。毕竟有冯阳这样的技术,可以说躺着发财根本没问题。哪怕输给“对面”,叶振雄这边也应该赚得盆满钵满才对,可他为什么非要赶走冯阳?是在销售环节,有人故意坑叶振雄才导致?又或是……叶振雄压根就不想留下冯阳?可这样的话,他图什么?难不成他不想卖这些赝品?不过罗旭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片刻,他转身看向叶振雄:“熊先生,看好了。”“哦?”叶振雄面带惊喜,毕竟先前找来那么多人......“时间差不多了”——这六个字像一记无声的铜钟,在罗旭耳畔嗡然撞响,余音未落,已震得他指尖微颤。他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做什么,只一个“好”字,干脆利落,如刀出鞘,锋刃朝外不朝内。电话那头老黑顿了半秒,低笑一声,挂断。罗旭收起手机,仰头望着洪洞阁那扇紧闭的乌木门。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漆色微黯,却依旧透出三分沉厚古意;门环是黄铜所铸,蟠螭纹路清晰可辨,只是此刻静垂着,再无叩响之音。他抬手轻抚门框右侧第三道刻痕——那是前日来时赵老爷子拄拐倚门,闲谈间无意划下的,深浅如旧,还带着一点松脂混着陈年檀香的微涩气味。他忽然明白,老爷子不是请假。是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连门都没留条缝。罗旭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仿佛想搓下一点那若有似无的香灰。他没再敲门,转身往街口走,步子不急,却一步比一步沉。袁杰跟在后头,见他神色不对,忙追上来:“旭哥,咋了?赵老爷子不在?”罗旭摇头,目光扫过古玩城青石板路上斑驳的树影:“他不是不在,是退场了。”“退场?”“嗯。”罗旭顿住脚,抬眼望向斜对面一家新开的仿古茶肆,二楼临窗坐着个穿靛蓝唐装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洗茶、注水、分盏。那人侧脸轮廓硬朗,耳垂厚实,左手小指戴一枚银嵌松石戒——罗旭一眼认出,那是赵老爷子三十年前在滇南淘来的老物件,从不离身。他笑了。不是释然,也不是讥诮,是一种近乎冷冽的了然。“他换地方坐了。”袁杰一愣:“啊?那……咱上去?”“不去。”罗旭迈开步子,“他不想见我,才挪到那儿。真要见,早开门等我了。”话音未落,手机又震。这次是蓝菲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附言:“刚签完监管备案回执,金镜楼公章已移交市监局封存。另外,李连启今早托律师递了悔过书,愿退还全部非法所得,只求从轻——旭哥,你说他是不是吓破胆了?”罗旭盯着照片里那枚鲜红印章,拇指缓缓滑过屏幕边缘。他没回。不是不想回,而是此刻胸中翻涌的,并非快意,而是一股沉甸甸的滞涩感,像一口陈年老窖的酒,初尝清冽,后劲却闷在喉头,化不开。他忽然想起昨夜审讯室里谭明宽喷出的那口血。血是热的,溅在警服上,迅速变暗,凝成一片铁锈色的疤。可那口血里,分明裹着二十年积攒的妄念、算计、自以为是的体面,还有被现实一拳捣碎时,骨头碴子刮擦内脏的钝痛。罗旭不是没杀过人。十年前在云贵边境那片雾瘴林子里,他亲手折断过三根喉骨,手法干净,没流一滴血。可那三个人,是拿活人试毒的“药王谷”余孽,是把十岁孩子绑在铁架上抽髓炼丹的畜生。他动手时心如止水,只当在剜腐肉。可昨晚呢?他没动一根手指。他只是点了支烟,降下车窗,让刘明贺录下全过程,再笑着问一句:“算不算正当防卫?”法律站在他这边。道义也站在他这边。可当他看见谭智聪被铐上手铐时,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连哼都没哼一声——那一瞬,罗旭竟有些恍惚。他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蓝颂的师弟,还是蓝菲的叔叔,抑或……只是个披着人皮、惯于借势碾人的“罗旭”。这念头一闪即逝,却被他牢牢攥住,像攥住一块烧红的铁。他停在古玩城出口的梧桐树下,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却没点。烟纸卷得紧,指腹摩挲着那点微糙的触感,他忽然开口:“袁杰,你信命吗?”袁杰一怔,挠头:“啊?这……咱练武的,不信这个吧?”“嗯。”罗旭把烟按回盒里,咔哒一声合上盖子,“可我信因果。”他抬头,看梧桐叶隙间漏下的光斑,一跳,一跳,像谁在远处打拍子。“谭明宽坑蓝颂,是因为当年蓝颂替他扛过一次走私查账的罪名,结果他反手就把蓝颂踢出了金镜楼董事会;李连启背叛蓝菲,是因为蓝菲拒绝他入股‘翡翠台’项目,说他资金来源不清——结果他转头就和谭家父子联手做假账,虚增成本三千二百万,全进了他自己海外账户。”袁杰听得直皱眉:“卧槽,这孙子真不是东西!”“不是东西?”罗旭嗤笑一声,“他东西多得很。三套别墅,两艘游艇,还有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七家公司。可惜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他忘了,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资料,只要交三千美金加一份委托书,就能调出来。我昨天让小八干的,就是这事儿。”袁杰倒吸一口凉气:“您连这都……”“我不信命。”罗旭终于点上烟,火苗窜起一寸高,映亮他眼底一点幽微的光,“但我信——人只要伸手去够不该属于他的东西,手腕就一定会被什么咬住。”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奔驰S600缓缓驶入古玩城东口,在罗旭身前三米处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左耳垂上一颗褐色小痣,像一粒风干的枸杞。是老黑。他没说话,只朝罗旭抬了抬下巴。罗旭弹了弹烟灰,将整支烟按灭在梧桐树粗糙的树皮上,火星嘶地一声熄了。他朝袁杰点头:“金陵的事,交给你收尾。蓝菲那边,该补的协议补全,该起诉的别手软。记住,不是替她出气,是替蓝颂——也是替你自己,把规矩立清楚。”袁杰肃然颔首:“明白!”罗旭转身走向奔驰,拉开车门时忽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洪洞阁的方向。那扇乌木门依旧紧闭,可二楼茶肆窗口,那个穿靛蓝唐装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端起青瓷盏,遥遥朝他举了举。罗旭微微一笑,抬手,同样举了举——不是敬,是谢。谢他当年没拆穿那块“乾隆御用黄玉诗文佩”实为嘉庆年间苏州匠人仿制;谢他明知自己来历不明,仍肯留他在阁中抄了七天《宣和博古图》;更谢他今日这一盏茶,不送不迎,却把所有未尽之意,都泡在了那缕氤氲水汽里。车门关上。引擎低吼,奔驰汇入车流。窗外,金陵的秋阳正斜斜铺满整条青石路,光里浮尘飞舞,细密如金粉。罗旭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冷而锐。副驾上的老黑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粤省,潮汕。有个老渔村,叫鲘门。三天前,村里塌了一座祠堂,挖地基时,推土机铲断了三根青铜柱,底下露出个斜井。井壁有铭文,八个字——‘禹迹所至,神藏不掩’。”罗旭瞳孔一缩。“禹迹所至”四字,他太熟了。十年前云贵边境,那座被毒雾常年笼罩的“药王谷”地下密室里,石门内侧,便刻着同样的篆体。而“神藏不掩”,更是《天下神藏谱》残卷首页的题跋落款。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滞涩尽数排空。“老黑,”他忽然问,“当年在药王谷,你为什么没杀我?”车内骤然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鸣。老黑没回头,只伸出左手,慢慢卷起袖口。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如龙的旧疤赫然显露——疤形扭曲,两端皆呈焦黑状,分明是被极高温度的金属灼烙而成。“因为那晚你剁掉自己左手小指时,”老黑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没叫一声。”罗旭静静看着那道疤,良久,轻轻点头。车行渐快,掠过金陵城郊连绵起伏的丘陵,掠过稻田里弯腰收割的农人,掠过电线杆上栖息的白鹭。阳光穿过车窗,在他膝头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枚不断旋转的青铜古钱。他摸出手机,删掉了蓝菲那条未回复的微信。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周伯”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响起三声忙音后,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来:“喂?”“周伯,”罗旭语气温和如常,“是我。罗旭。”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落叶坠入深潭:“……你终于来了。”“嗯。”罗旭望着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我带了三样东西。”“哦?哪三样?”“一把刀,”罗旭说,“一本残谱,还有一双……刚洗干净的手。”电话那头长久地静默着,久到老黑侧眸看了他一眼。就在罗旭以为对方已挂断时,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好。我在鲘门码头等你。”“不。”罗旭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您别等。我到的时候,会先去祠堂废墟。”“……为何?”“因为,”罗旭望向远方海天相接处那一道隐约的灰线,声音渐冷,“我想看看——当年埋下这口井的人,有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电话挂断。老黑踩下油门,奔驰如离弦之箭,冲向大海方向。罗旭靠回椅背,闭上眼。梦里没有光。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壁湿滑冰冷,刻满蠕动的铭文。他站在井沿,低头望去,井底倒映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穿着玄色长袍、腰悬紫金鱼符的背影。那人缓缓转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开口时,声音却分明是赵老爷子的:“小旭啊,神藏从来不在地下。”“它在——”“人心之上。”罗旭猛地睁眼。车已驶离陆地,前方,是跨海大桥的钢铁巨臂,横贯碧波,直插云霄。海风裹挟着咸腥扑入车窗,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飞舞。他抬手,将一缕乱发拂至耳后,指尖冰凉。而掌心,却悄然渗出一层薄汗。桥下,浪涛奔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