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各自体面
早上十点左右,周景明和武阳被赵黎叫醒。三人警惕地凑到窗口边,掀开用床单简单缝制、套了根木条当挂钩挂在窗口的窗帘一角,朝着外面看去。见一个身着白色西装,梳着大背头,戴着墨镜的青年探头探脑...赵黎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扎进周景明耳膜里。他下意识绷直脊背,目光顺着赵黎的视线扫过去——斜对面三米开外,一个穿靛蓝棉袄、头戴旧皮帽的男人正蹲在摊前挑籽料,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右耳垂上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那是老矿工才有的标记。孙怀安。周景明喉结动了动,没出声。玉松鹤刚转身迈了半步,听见这名字也顿住,回头瞥了一眼,眉心微蹙,却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刚买的两块青花籽料往怀里一揣,朝周景明他们招手:“走,去南边摊子看看。”武阳跟着起身,却在擦肩而过时故意慢了半拍,压低嗓子对周景明道:“去年秋汛前,他在黑山沟那边包过三号坑口,后来塌方死了七个人,上头查下来,说是他擅自改了排水渠走向……”话没说完,玉松鹤突然咳嗽两声,武阳立刻闭嘴,快步跟上。周景明没动。他盯着孙怀安后颈上那道蜈蚣似的旧疤,又想起黄恒昨天酒桌上无意提过的一句:“收购站里有些料子,是底下人送来的‘孝敬’,比如黑山沟的‘水洗货’,没证没票,但玉质贼润——就是得认人。”原来如此。他慢慢蹲下身,指尖抚过车珍佳刚递来的洒金白玉。皮色如秋阳熔金,玉肉透光处泛着羊脂般的糯光,确是好料。可就在他拇指摩挲到玉石底部一道细微裂痕时,动作忽然停住——那不是天然绺裂,是人工敲击后用胶泥补过的痕迹,裂口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灰白浆渍,和去年哈密出土的西汉玉圭修补方式一模一样。周景明不动声色地翻转玉石,将裂痕朝下按进掌心。“怎么?”车珍佳凑近问。“这皮色太匀了。”周景明声音很淡,“真洒金皮,金点该是浮在表层,随光线游走。这块……”他顿了顿,指甲轻轻刮过皮面,“金层是沉进去的,像渗进去了。要么是老料经年沁染,要么……”他抬眼看向车珍佳,“是拿新料泡过药水。”车珍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挠挠头:“嘿,你这眼神真毒!这料子真是我捡的,不过……”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孙怀安前天塞给我的,说‘老弟眼力好,帮看看值不值十四块’。我琢磨着,他从不白送东西,就顺手买了——你觉着,他图啥?”周景明没答。他望着孙怀安起身时掀开的棉袄下摆,露出半截暗红布带,那是玉龙喀什河老采玉队的识别绳,八十年代初就停产了。这人若真是黑山沟塌方事故的经手人,早该被清退,怎会还混迹巴扎?他忽然想起收购站仓库门口那个锈蚀的铁皮箱——今早经过时,箱盖虚掩着,里面堆着几卷褪色麻绳,其中一根的断口处,缠着和孙怀安腰间同款的暗红布条。“图的是试你。”周景明终于开口,把玉石塞回车珍佳手里,“试你认不认得真货,试你敢不敢收他的货。”车珍佳怔住:“他认得我?”“他认得所有在收购站扫货的人。”周景明站起身,掸了掸裤脚灰尘,“尤其认得——敢掏八千块买雕件,却连一块洒金皮都分不清真假的人。”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藏青制服的男人拨开人群挤进巴扎,为首那人左胸口袋别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和田地区工商检查组”。孙怀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抄起摊上一块拳头大的青白籽料塞进怀里,转身就往东边巷子钻。“站住!”检查组领头的吼了一嗓子。孙怀安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他拐进窄巷时撞翻了个卖烤馕的铁架子,滚烫的馕饼撒了一地,浓烟腾起瞬间,周景明清楚看见他右手飞快探进棉袄内袋——不是掏刀,而是摸出个扁平铁盒,盒盖掀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约莫拇指长的蜡封小管。周景明呼吸一滞。那是七十年代末和田玉矿局特制的“玉样管”,专供外宾样品陈列,每管装三克不同玉种碎料,管身有编号钢印。收购站非卖品柜底层,他就见过一排同款铁盒,编号从001到087,唯独缺了032、045、079——正是此刻孙怀安盒中露出的三支编号。武阳不知何时已闪到周景明身侧,声音紧绷:“他偷的不是料子……是编号。”“编号才是命门。”周景明盯着那抹消失在巷口的靛蓝背影,“有了编号,就能把私货冒充成收购站备案样品——海关抽检时,只要报出编号,连开箱都不用。”车珍佳倒吸一口冷气:“那咱昨天在收购站买的东西……”“都是真货。”周景明打断他,目光扫过远处检查组徒劳翻检空摊位的身影,“他们查的不是玉,是账。孙怀安怕的也不是被抓,是怕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他埋在玉龙喀什河老渡口的‘窖’。”话音刚落,赵黎突然拽了下周景明袖子。她没说话,只把一张叠得方正的旧报纸递过来。周景明展开,是1983年11月《新疆日报》第三版,一则豆腐块新闻:《和田玉矿局开展冬储工作,重点清理历年积压玉样》,文末附着张模糊照片,背景正是收购站仓库铁皮箱——而箱子左侧,用白漆刷着一行小字:“032-045-079,待返库”。周景明手指用力,纸页发出脆响。他忽然明白黄恒为何敢接下那百分之三十的佣金——那晚酒店里,黄恒醉醺醺拍他肩膀时,曾嘟囔过一句:“孙怀安欠我三万块赌债,去年腊月,他拿半斤沙枣青原石抵账,石头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的是‘河湾三棵柳,树洞有数’……”原来赌债是幌子。周景明把报纸折好塞进衣袋,转向车珍佳:“那块洒金白玉,我买了。”“啊?”“十四块。”周景明掏出钱,又额外抽出两张十元,“再加二十,买你一句话——孙怀安常去的巴扎摊位,哪家铺子老板姓马?”车珍佳愣了两秒,恍然大悟:“老马记玉器铺!就在清真寺后巷,他家祖上给和田王府雕过玉印!”周景明点头,转身便走。武阳追上来:“去哪?”“找黄恒。”周景明脚步不停,“让他带我去见收购站站长。”“现在?”“趁孙怀安还没把玉样管里的料子换出来。”周景明嘴角扯出一丝冷意,“收购站的非卖品,从来不是不能卖——是卖得太贵,没人敢开这个价。”三人赶到酒店时,黄恒正瘫在沙发上啃苹果。见周景明进来,他吐出果核,懒洋洋坐直:“哟,淘金客回来啦?咋这脸色……”话没说完,周景明已把那张报纸拍在茶几上。黄恒扫了眼标题,脸色霎时变了。他抓起报纸凑近细看,手指微微发颤,忽然抬头死死盯住周景明:“你……你怎么有这个?”“孙怀安刚漏的。”周景明拉过椅子坐下,“他怀里那盒玉样管,编号032、045、079,是不是去年腊月,你在他赌桌上赢走的?”黄恒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汗珠。他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探进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小块玉料——032号是墨玉雕件残片,045号是沙枣青籽料,079号赫然是半块洒金皮白玉,断口处还粘着未干的胶泥。“我没赢。”黄恒声音嘶哑,“是他求我收的。他说……这三块料子,能换站长夫人在伊犁的肝病床位。”周景明目光如刀:“所以你替他把料子藏进了收购站非卖品柜?”“我只藏了两天!”黄恒急道,“第三天站长就发现少了东西,亲自带人查库房,我吓得连夜把料子又偷出来……可079号那块,”他指着洒金白玉,“我扔河里了!真扔了!”周景明盯着他眼睛:“那你现在手上这三块,哪来的?”黄恒哑然。窗外,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胸前没戴任何标识,却在踏入酒店大厅时,让前台姑娘下意识低头整理围裙。周景明忽然笑了:“不用说了。孙怀安刚才跑进的巷子,叫‘回民巷’,巷口第三户院墙外,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树洞里,该有你去年腊月没烧干净的借条。”黄恒脸色惨白如纸。这时,武阳快步进门,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周景明手里:“老马记铺子老板给的,说孙怀安今天晨祷前,在他铺子后院,用煤块写了八个字。”周景明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斜的汉字:“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狠,不发财。”他盯着最后一笔拖长的墨迹,忽然想起收购站仓库铁皮箱上那行白漆字——“032-045-079,待返库”。待返库。不是已返库。周景明把纸条揉成团,弹进烟灰缸,划燃火柴。火苗窜起刹那,他望向黄恒:“站长办公室在几楼?”“三楼东头,绿漆门。”黄恒机械回答。“带路。”周景明起身,“现在。”黄恒没动。他盯着烟灰缸里蜷曲燃烧的纸团,忽然嘶声道:“你到底是谁?”周景明已走到门口,闻言略停顿:“一个知道玉龙喀什河冰层厚度,比气象站还准的人。”黄恒浑身一震。玉龙喀什河冰层厚度——那是淘金客的生死线。冰厚不足四十公分,人踩上去会裂;厚过六十公分,挖玉机就打不透冻土。而今年十二月六日,冰层恰好五十八公分,正是封河前最后三天的黄金期。孙怀安选在这时候抛出玉样管,不是慌不择路,是在逼周景明入局。因为只有真正懂冰层的人,才敢在封河前夜,带着人潜入河底老采玉坑——那里有孙怀安二十年前埋下的三百公斤顶级籽料,也有收购站三十年来所有“非卖品”的原始入库单。周景明拉开酒店大门,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眼黄恒惨白的脸:“你还有三分钟考虑。三分钟后,我进站长办公室——是带你一起去,还是让检查组的人,把你从老榆树洞里拖出来。”黄恒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沙发上的苹果。他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却在触到地板瞬间停住。周景明看见,他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呈月牙状的割伤——和孙怀安棉袄内袋里那把牛角柄小刀的刃口弧度,严丝合缝。原来昨夜,黄恒已经去过老榆树洞。周景明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入风雪。身后,黄恒终于踉跄追来,声音破碎如冰裂:“等等……我跟你去。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站长夫人,真在伊犁医院等着肝移植。孙怀安没骗我。”周景明脚步未停,只将一张纸片夹进指间,迎风一扬。是收购站今日的出入登记表复印件,上面“来访人员”栏,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字:周景明。而“陪同人员”栏,赫然写着:黄恒。日期栏,墨迹未干。风雪更紧了。周景明踏进收购站大门时,门楣上那盏昏黄灯泡“啪”地炸裂。玻璃碴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流星雨。他抬脚跨过门槛,鞋底碾碎一片晶莹。三楼东头,绿漆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走廊水泥地上,蜿蜒如一条发光的玉脉。周景明推开门。站长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保险柜前。他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以及,内侧手腕上,一道和黄恒一模一样的、新鲜的月牙形割伤。听见动静,站长缓缓直起身。他没回头,只从保险柜取出个黄铜钥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钥匙齿痕清晰,顶端刻着三个数字:032。周景明走上前,拿起钥匙。它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和人体的余温。窗外,玉龙喀什河方向,隐约传来冰层断裂的闷响,遥远,沉厚,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那声音持续了足足七秒。周景明数着。七秒之后,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和冰裂的节奏完全同步。他忽然明白了孙怀安的全部计划——不是卖玉,是卖时间。卖封河前三天,卖冰层最薄也最厚的临界点,卖所有淘金客不敢赌的七秒钟。而此刻,钥匙在手,绿漆门后,保险柜里该有另一把刻着045的钥匙,再往后,是079。三把钥匙,能打开收购站地下三层所有暗格。也能打开,这个年代所有被冻在冰层下的秘密。周景明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他望向站长依旧沉默的背影,终于开口:“站长,今年的冰层,什么时候开始化?”站长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三秒后,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抬起右手,指向窗外风雪弥漫的河岸方向,声音低沉如冻土开裂:“等第一只雁,飞过玉龙喀什河上空的时候。”周景明点点头,将钥匙放回桌面。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时,忽然停住。“对了,”他没回头,“孙怀安扔进河里的那块洒金白玉——”站长呼吸一顿。“我没捞。”周景明轻声道,“我把它,留在了冰层底下。”门关上的轻响,和远处又一声冰裂,几乎同时响起。风雪扑打着窗玻璃,像无数只急于叩门的手。周景明走出收购站,仰头望天。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他知道,就在这厚重云层之上,一定有阳光正倾泻而下,灼热,明亮,永恒不变。就像那些被冻在冰层里的玉,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的编号,那些被写在榆树洞里的借条——它们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足够冷的冬天,和一个足够热的春天。周景明裹紧大衣,走向停在街角的伏尔加。车门打开时,他看见副驾座上,静静躺着一个油纸包。解开,是三块玉料。032墨玉残片,045沙枣青籽料,079洒金白玉——断口处,胶泥已被刮净,露出底下温润如凝脂的玉肉。而在玉料下方,压着一张崭新的、盖着鲜红公章的调拨单。抬头印着:“和田地区宝玉石收购站”。事由栏,只有一行钢笔字:“兹调拨非卖品三件,交由周景明同志保管。”落款处,站长的签名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周景明拿起调拨单,对着路灯举起。灯光穿过纸背,他清晰看见——签名下方,还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小字:“雁来时,冰尽,玉出。”他笑了。把调拨单仔细叠好,放进贴身衣袋。然后,他发动汽车,驶入风雪深处。玉龙喀什河的方向,冰裂声接连不断,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整条河,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提前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