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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可还觉得一般
    震惊归震惊,武阳和赵黎细细一想,也清楚周景明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赚钱。要是没有周景明领着各种折腾,周景明不可能短短几年的时间,成为北疆数一数二的金老板,手里同时开那么几个矿,他们也不可能每年赚那么...周景明的呼吸骤然一滞,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死死盯着孙怀安那张血肉模糊、牙齿参差外翻的脸,又缓缓移向武阳——不,是武阳那具软塌塌垂着头的躯体,脖颈以一种绝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青紫色的淤痕正从耳后迅速漫开,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而暴烈地扩散。赵黎站在原地没动,手还保持着拧转的姿势,指尖微微颤着,可眼神却冷得像玉龙喀什河冰层下暗涌的水。他慢慢松开手,任由武阳的身体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枯叶被压出沉闷的声响。“你……”周景明嗓子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不是赵黎。”孙怀安咧开嘴,血水混着唾液淌到下巴上,竟笑了一下:“他早就在哈巴河就被我送进雪沟里了。那身衣服、那张脸、那说话的腔调……我学了整整三个月。他爱抽红塔山,我就戒了烟,改抽他的牌子;他走路右肩略高,我就每天绑沙袋练歪斜;他左耳后有颗痣,我在自己耳朵后面用墨点了个一模一样的——你真以为,就凭你那点小心思,能把我从六老板眼皮底下摘出来?”周景明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拇指轻轻擦过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是去年在喀纳斯湖边被碎冰划开的。他记得清楚,赵黎右腕也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疤,说是小时候被镰刀割的。可眼前这个“赵黎”,右腕光洁如初。“你根本没见过赵黎。”周景明声音低得像风掠过戈壁滩,“你连他手腕上的疤都没记住。”孙怀安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嗤笑:“记不记疤有什么打紧?人死了,骨头都烂了,谁还记得他手腕上有没有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景明腰间别着的猎刀,“倒是你,周景明,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在矿口守夜,半夜听见铁皮桶响,掀开盖子,发现底下埋的是什么吗?”周景明瞳孔猛地一缩。“不是金子。”孙怀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你那台德国产的蔡司双筒望远镜。镜头拆了,镜筒里塞满黑火药,引线接在矿洞口的钢缆上。只要有人拉缆绳运矿石,望远镜就会炸。阿西木没拉,你替他拉了。炸飞的碎片削掉你左耳垂一半,可你当时只当是冻疮崩裂——你连自己流了多少血都不知道,还跟刘老头说‘风太大,耳朵冻坏了’。”周景明左手不自觉按住左耳,指腹下触到那圈早已结痂愈合、却永远凹陷下去的软骨边缘。那晚的寒风、铁锈味、耳畔嗡鸣……所有细节轰然回潮,比玉龙喀什河的冰水更刺骨。“你那时就该死了。”孙怀安声音忽然压低,像毒蛇吐信,“可你命硬。六老板说,你像块和田河边的籽料,看着温润,实则硬得硌牙,一刀劈不开,只能慢慢磨。所以,他让我来,不是杀你,是把你磨钝。”林子里静得只剩风穿过枯枝的嘶声。远处玉龙喀什河在暗夜里低吼,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周景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带着点荒谬感的笑。他解下腰间猎刀,慢条斯理抽出刀鞘,刀刃在手电光下泛出幽蓝冷光。“磨我?”他掂了掂刀,“那你得先活到明天。”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甩出——不是砍向孙怀安,而是将手中半截燃烧的烟卷狠狠掷向张胜!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灼亮弧线,正正砸进张胜被塞满石头的嘴里。张胜浑身剧震,喉咙里爆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眼白瞬间翻起,双脚疯狂蹬踹树干,整个人像离水的鱼般剧烈弹跳。就在这一瞬,周景明动了。他身形如豹,右膝顶住孙怀安小腹,左手卡住他咽喉,右手刀锋贴着对方颈侧皮肤一寸寸向上推——不是割,是压。刀刃挤压皮肉,逼出一道细长血线,血珠沿着刀脊滚落,在月光下亮得瘆人。“你刚才说,阿西木是你弄死的?”周景明声音平稳得可怕,“可我记得,他死前两天,还在收购站门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把一块羊脂白玉摔在地上,说‘这玉棉太重,不如扔了喂狗’。那块玉,是我让艾麦尔带去的。而艾麦尔,三天前才从且末县回来——他走的是老路,翻库鲁克塔格山,绕开所有检查站。你猜,他路上遇见谁了?”孙怀安瞳孔骤然收缩。“遇见一个瘸腿的老维吾尔牧人,背着个破羊皮囊,里面装的不是奶酪,是三公斤生鸦片膏。”周景明刀锋再进一分,血线变粗,“那人说,他是受雇于一个叫‘六老板’的人,要把东西送到和田县南门旅社,交给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灰呢子大衣的汉人。可惜啊,艾麦尔心善,见他瘸得厉害,主动帮他背了两公里。结果,那人慌乱中掉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货到后,拿钱,然后‘灭口,不留活证’。”周景明停顿两秒,刀尖微微下压,孙怀安喉结艰难滚动,血顺着刀刃滴落。“纸条背面,有半枚指纹。艾麦尔认得出来——那是你左手食指的指纹。你当年在哈巴河边境派出所备案时,留过指纹。他还记得,你左手指腹有道旧伤疤,呈月牙形。纸条上,那道疤的位置,分毫不差。”孙怀安脸色彻底灰败,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周景明却忽然收刀,后退半步,抬手抹了把脸,动作里有种奇异的疲惫。“其实,我不该信赵黎的话。”他低声说,“他说你最怕疼,怕得睡不着觉,所以每次做局前,都要提前一周吃安眠药。可今晚,你挨了七枪托,断了四颗牙,嘴里塞着鹅卵石,还能字字清晰地编故事——这哪是怕疼的人?这是把疼当饭吃的狼。”他弯腰,从武阳尸体旁捡起那支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鼻下闻了闻。苦涩的甘草与陈皮气息钻入鼻腔——是赵黎常喝的中药茶。周景明嘴角扯了扯:“他每晚睡前必喝一杯,雷打不动。你学得再像,也想不到,他喝药是为了压住胃里的老毛病——去年挖矿时被冻坏的。你没胃病,所以,你根本不会准备这杯药。”手电光晃动,照见周景明脚下——枯叶堆里,静静躺着一枚铜质怀表。表盖敞开,玻璃碎裂,指针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赵黎从不离身的表,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黎,八四年冬于阿勒泰,兄周。”周景明弯腰拾起怀表,用拇指摩挲那行字,动作轻得像碰一片羽毛。“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在喀纳斯湖边。”周景明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对着亡魂低语,“他说,景明哥,要是哪天我突然不跟你说话了,你别问为什么,直接砍我左手小指。因为只有我亲口告诉你,那根指头,是被六老板用铡刀铡掉的——不是意外,是他想试试,我有没有胆子,把剩下四根也剁了,换他一条命。”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枯枝断裂。周景明倏然抬头,手电光如利剑般刺向声源处。光束尽头,一棵歪脖子胡杨树后,缓缓转出一个人影。他穿着沾满泥浆的旧军大衣,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手却稳稳端着一支老式五四手枪,枪口正对着周景明眉心。那人脸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新愈的疤痕,左眼戴着一只乌黑的皮眼罩,右眼却亮得惊人,像雪峰顶上最后一粒未化的冰晶。“刘老头?”周景明没动,手却已悄然滑向腰后——那里别着第二把刀。刘老头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空荡荡的左袖,用残存的肘关节蹭了蹭眼罩边缘,露出半截青紫皮肤。“赵黎没骗你。”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碾出来,“我剁了他左手小指,他笑着问我,下边还想剁哪儿。”周景明喉结滚动:“他没死。”“死了。”刘老头枪口纹丝不动,“死在哈巴河雪沟第三天。我把他埋了,往坟头上浇了半壶白酒——那是他最爱喝的。可你猜怎么着?他临闭眼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周景明沉默。“他说,‘告诉景明哥,别信任何人说的话。信他自己的眼睛,信他自己的手。’”刘老头右眼微眯,“他让我等今天。等你亲手把刀架在孙怀安脖子上,等你听见那些话——因为只有那时候,你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听风不是风,见山不是山’。”孙怀安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你……你们……”他挣扎着嘶喊,“六老板在昆仑山口设了卡,三十个人,二十杆枪!你们……你们出不去!”刘老头终于动了。他扣动扳机——枪声却并非来自五四手枪。“砰!”一声沉闷枪响自林子右侧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如雨点。周景明眼角余光瞥见,数道黑影从胡杨林后跃出,动作迅捷如豹,手持短枪,枪口焰在暗夜中连成一道火线。他们并未瞄准周景明或刘老头,而是齐刷刷扑向孙怀安和张胜——子弹精准击断两人脚踝韧带,又一枪打穿膝盖骨。惨叫声刚起,便被粗布团死死堵住。为首那人蹲在孙怀安身边,用匕首挑开他大衣内袋,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力透纸背:“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七日,阿勒泰,周景明交来金砂三公斤,折价人民币两千三百元整。经手人:孙怀安。”那人将册子递向周景明。周景明没接,只盯着册子右下角——那里印着一枚朱红印章,印文是“阿勒泰地区黄金收购站业务专用章”。可印章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状毛边——那是假章,仿得再像,也逃不过常年摸金人的指尖。“他在哈巴河用的,是真章。”刘老头忽然开口,“真章在六老板手里。可六老板不知道,去年冬天,我烧了他半间仓库——连同所有印章、账本、还有……他养在后院那条德国牧羊犬的项圈。”周景明终于抬手,接过册子,指尖抚过那行字迹。纸页微潮,带着陈年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赵黎教我的最后一课。”刘老头收起手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他说,真正的淘金人,不找金子,找的是人心缝隙里漏出来的光。这光,有时候是贪,有时候是怕,有时候……是愧。”他将纸递给周景明。展开,是一张泛黄的电报稿,抬头印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安厅”红章。内容简短:“急:兹证实,孙怀安(身份证号……)涉嫌参与一九八三年哈巴河特大黄金走私案,已于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被我厅列为通缉对象。另,其于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阿勒泰黄金收购站所用印章,系伪造。”落款日期,是昨天。周景明久久凝视电报,忽然仰头,望着玉龙喀什河上方深不见底的墨蓝天幕。一颗星子正缓缓划过天际,拖出极淡的银痕,像一滴未干的泪。“所以,”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赵黎没死在雪沟里。”刘老头沉默良久,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铝制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死在喀纳斯湖。”老人说,“死前,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周景明抬眼。“他说,景明哥,和田玉再好,也是石头。金子再亮,也是死物。可人心里那点热气,才是真金。别让它凉了。”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枯叶与沙尘,打着旋儿扑向众人。周景明抬手抹去眼角被风激出的生理性泪水,低头看向地上瘫软如泥的孙怀安。那人正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瞪着他,瞳孔里翻涌着绝望、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孩童般的恐惧。周景明弯腰,从孙怀安染血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装着“二十公斤金子”线索的油纸包。他没拆开,只是掂了掂重量——轻飘飘的,不到半斤。“你说铁买克山里有金子。”周景明将油纸包捏在指间,缓缓揉皱,“可你忘了,铁买克那边的山,全是裸露的花岗岩。连草都长不旺的地方,金子藏在哪?”他松开手,油纸包飘落,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玉龙喀什河方向,最终消失在墨色河水里。“走吧。”周景明转身,拍了拍刘老头肩膀,“车在路边。明天一早,咱们得赶回和田——收购站明天开门,艾麦尔那双链瓶,还得办交接手续。”刘老头点点头,弯腰扛起武阳的尸体,动作轻得像抱起一个熟睡的孩子。他迈步向前,空荡的左袖在风中飘荡,像一面褪色的旗。周景明最后看了眼孙怀安,那人已被黑衣人拖向林子深处,只留下两道蜿蜒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抬脚,踩碎地上一枚冻僵的甲虫,继续向前。手电光柱在前方铺开一条窄窄的光路,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熔岩,固执地切开浓稠的黑暗。远处,玉龙喀什河的咆哮声愈发清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