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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睁眼说瞎话
    三人选择回去的路还是来时的省道,这是周景明最为熟悉的路线。一路回去,经过那个有路霸劫匪的小镇,三人没有丝毫停留。一路上很顺畅,没有遇到任何问题地回到锦官城,这才又换上了原来的车子牌照。...李国柱话音刚落,火炉上茶壶盖子“噗”地一跳,白气腾起,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周景明伸手抹开一小片,目光仍落在楼下——苏秀兰正弯腰替小儿子拍掉后脖颈里钻进去的雪粒,大儿子踮脚往她围巾里塞冰碴子,母子三人笑着扭作一团。风卷着雪沫扑在玻璃上,像时间在无声叩门。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水汽,转头看向李国柱:“李哥,你刚才说‘该出手了’,这话我听着耳熟。”他顿了顿,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李国柱面前,“去年冬至,我在苏州见着八老板,他托我带样东西给你。”李国柱一怔,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泛黄的矿图,用红蓝铅笔密密标注着哈巴河支流上游的几处蚀变带走向,边缘有几行潦草小字:“戊寅年秋,阿勒泰西段,七号沟尾,岩层倾角23°,石英脉宽0.8米,金粒可见,取样含金量17.3g/t——李国柱手记”。纸页背面,还粘着一小块矿石标本,灰黑色,断口处泛着细碎金星。武阳凑近看了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当年咱仨蹲了半个月,差点被冻掉耳朵那条沟?”赵黎也瞪圆了眼:“我记得!那会儿你非说底下有货,我们俩还笑话你魔怔了,结果你硬是撬开半米厚的冻土层,就为了刮下这点石头!”李国柱的手指摩挲着矿石棱角,指腹蹭过那点微光,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将三张图纸轻轻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泛黑的扉页——上面赫然是同一片区域的素描图,旁边标注着“九一年三月十七日,晴,风三级,取样点五,岩芯编号JG-091”。页脚还有一行小字:“景明所言不虚,金在石中,亦在人心。”他合上本子,声音低了几分:“八老板跟我说,你早把哈巴河所有老矿点都重新跑了一遍,连废弃坑道的渗水pH值都测了三遍。”周景明拨了拨炉火,一截松枝“噼啪”炸开,火星跃起:“不跑不行啊。去年北疆下了场十年不遇的暴雨,冲垮了三条古河道,露出两处新露头,其中一处,岩层褶皱方向跟当年咱们在七号沟看到的几乎一致——我让艾麦尔带人去探了,打了三个浅孔,最深那个,见金了。”李国柱猛地抬头:“多少?”“平均14.6克每吨。”周景明端起茶杯,吹开浮叶,“但不是脉金,是砂金伴生岩金,浸染型。开采难度大,可胜在储量稳。我已经让艾麦尔在那边修简易公路,下个月设备进场,先建洗选厂。八老板那边……他退了,但没撤干净,留了两个老地质员在阿勒泰驻点,随时能支援。”火炉里的松脂烧得正旺,暖意裹着茶香在屋里弥漫。武阳忽然挠挠头:“等等……周哥,你刚说‘见金了’,可现在正规采矿证难批,咱们这算不算擦边?”“擦边?”周景明笑了,从书柜底层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四川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技术咨询中心”红章,“这是去年十月,我请省地勘院三位退休高工做的《阿尔泰山南麓金矿化带成矿规律复核报告》。他们跑了四十六个点位,采样一百二十七组,结论很明确:哈巴河支流存在一条延伸达四十三公里的金矿化带,成因类型属中低温热液型,与已知国营矿床同源异支。”他指尖点了点报告末页的签字栏,“三位老先生亲笔写的‘建议列为省级重点找矿远景区’——这玩意儿,比采矿证还好使。”赵黎听得直咂舌:“乖乖……您这哪是淘金,这是给国家画藏宝图呢!”“图是画了,可钥匙得自己攥着。”周景明放下文件,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我打算成立一家新公司,名字都想好了——‘川疆金源勘探有限公司’。注册地在锦官城,但实际运营主体设在伊犁,由艾麦尔牵头,我和八老板各占三成干股,剩下四成……”他停顿片刻,火光映得瞳仁微亮,“李哥,你手里那批老矿图,还有这几年私下攒下的金锭、金砂,全折算成技术入股,占两成。武阳、赵黎,你们跟着跑疆域十年,熟悉所有暗线、人脉、地形,每人一成。股权协议明天就能拟好。”屋内静了一瞬。炉火“噼啪”轻响,窗外雪声簌簌。李国柱没立刻应声,而是缓缓解开棉袄领扣,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是三块金锭,每块约莫百克,表面带着原始粗粝的铸痕,边缘还凝着几点深褐色氧化斑——那是九一年冬天,他们在七号沟冰窟里用凿子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第一块原生金。“这三块,是当年咱仨的‘投名状’。”他将金锭推到周景明面前,“那时候你说,金子埋得再深,也压不住人的念头。我信了。后来散了,我信你信得更狠——你让我别碰金,我就真没再下过坑;你让我种茶,我就把洞庭湖边三十亩荒坡全刨了种茶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昨儿晚上,我在招待所翻旧账本,发现九二年腊月,我卖了最后一斤金砂,换来的钱,全买了茶籽苗……那一刻我才明白,你早给我铺好了退路,就怕我走不出那个金坑。”武阳忽然伸手,重重拍在李国柱肩上:“李哥!你咋不早说?去年我还在北疆看见你雇的采茶工,扛着竹筐踩冰面过河,鞋底都磨穿了!你要是开口,我立马调两车柴油发电机过去,让你茶厂半夜都能炒茶!”赵黎也笑起来:“就是!咱哥几个谁跟谁?你那碧螺春,我媳妇儿今早喝了一杯,说比她娘家嫁妆里的银针还润嗓子!”李国柱眼角泛起细纹,却没笑。他盯着周景明:“景明,你实话告诉我——这批金子,你打算怎么出手?”周景明没答,只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印章,只有一排六只紫檀木匣,匣盖雕着云雷纹。他取出最左边那只,掀开盖子——匣中铺着暗红丝绒,静静卧着十二枚金币,每枚直径三厘米,正面是持剑女神,背面镌刻“CHINA GoLd 1992 100g”,边缘齿痕清晰如初。“熊猫币。”李国柱脱口而出。“对。”周景明拈起一枚,对着炉火转动。金面折射出琥珀色光晕,照见币缘一行极细的小字:“上海造币厂监制”。他轻轻放回匣中,又打开第二只匣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每根十盎司, stamped with “REFINEd BY SHANGHAI GoLd REFINERY”。“这是去年上海金交所挂牌后,我托人按配额买的。第三匣……”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二十多块不规则金块,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这才是真正的‘老金’——九零年哈巴河冲积层里淘出来的,当时熔铸时温度不够,杂质没除净,但含金量实测98.7%,比银行收的还纯。”李国柱呼吸微滞:“你……全存着?”“存着等风来。”周景明合上匣盖,声音沉静,“去年十月,人民银行刚下发《黄金管理条例》修订草案,明文规定‘个人持有黄金制品,不受数量限制’。但最关键的是——”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草案附件里,有一条‘鼓励黄金制品生产企业参与国际标准认证’。我让黄恒的旅行社,上个月悄悄送了八位蜀地金银匠去瑞士参观钟表展,顺道考察了苏黎世几家贵金属精炼厂。他们回来时,带了三份合同草案。”武阳急问:“啥合同?”“第一份,和苏黎世BIS(瑞士贵金属精炼协会)签的技术合作备忘录,允许我们送样检测,获取国际通行的‘999.9’纯度认证;第二份,跟日内瓦一家百年珠宝商谈的代工协议,他们提供设计、镶嵌、品控,我们供料;第三份……”周景明顿了顿,目光如刃,“是跟香港金通集团签的‘黄金期货期权对冲’框架协议——他们承诺,未来三年,以每克85元人民币为基准价,为我们锁定五千公斤黄金的远期交易权。”屋内骤然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赵黎喃喃道:“八十五块……现在市价才六十八……这价差……”“差价不是赚的。”周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空气,“是保险。黄金价格波动太大,我们这些靠天吃饭的,得给自己留条活命的绳子。期货锁住成本,精炼提升溢价,珠宝加工挣附加值——金子还是那堆金子,可它不再是沙砾,是能长出枝桠的树。”李国柱久久凝视着他挺直的背影。窗外,苏秀兰正仰头朝这边挥手,两个孩子也蹦跳着朝楼上张望,雪团在他们手里滚得越来越大。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阿勒泰零下四十度的雪夜里,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也是这样站在篝火边,指着满天星斗说:“李哥,你看北斗七星勺柄那三颗,连起来像不像一条河?金子就在这条河底下流着,可人不能只盯着河面看,得看清河床的走向,知道哪块石头底下藏水,哪道裂缝里有金脉……”“我入。”李国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矿坑里锤击岩层的铿锵,“两成股份,我干了!”周景明转身,火光映亮他眼底沉静的笑意:“好。那明天上午九点,黄恒旅行社门口,我们开第一次股东会。黄恒已经订好飞伊犁的机票——下周,艾麦尔要带人在七号沟新露头打第一个深孔,咱们得亲自去看看。”武阳搓着手兴奋道:“太好了!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帐篷、睡袋、抗寒服全带上!”赵黎却突然压低声音:“周哥,有件事……我憋好久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上个月,我在勐卯边境遇到个越南佬,他兜里揣着块翡翠原石,拳头大,皮壳发青,我一眼就认出是帕敢老场口的‘铁龙生’。我问他哪来的,他支吾半天,最后偷偷摸摸说……是从境内一个叫‘老鸦滩’的地方捡的。”“老鸦滩?”李国柱眉头一拧,“那不是十年前咱们丢炸药包炸鱼,结果炸塌了半边河岸的地方?”周景明眼神倏然锐利:“带我去看看。”“早带去了!”赵黎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素描,“我画的地形图,还标了GPS坐标。那儿现在成了个无主滩涂,但水位一退,河床上全是黑乌乌的卵石,表皮泛着幽光——我蹲那儿整整三天,捡了七块,最小的也有鸽子蛋大。”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块墨绿色玉石,灯光下竟透出丝丝血丝般的翡色,“您瞅,这可不是普通翡翠,是‘龙石种’的胚子!”周景明接过玉石,指尖抚过冰凉玉面。刹那间,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前世他在曼谷唐人街拍卖行见过的龙石种项链,成交价三千二百万泰铢;今生在勐卯黑市偷听到的秘闻——有内地老板花八十万买下整片滩涂五年开采权,只因当地老人传说“老鸦滩的石头,吸了二十年瘴气,养出了活玉”……炉火“轰”一声燃得更旺,映得满室生辉。窗外雪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夕照斜斜切过广场,恰好落在苏秀兰牵着孩子的身影上,将三道影子拉得悠长,稳稳铺在雪地上,仿佛扎根于这片土地的三株青松。周景明握紧手中温润的玉石,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赵黎,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老鸦滩。武阳,你联系黄恒,让他把旅行社所有越野车的防滑链连夜装好。李哥……”他转向李国柱,目光灼灼,“你那批存了十年的老金,就放在你茶厂地窖最底层的樟木箱里吧?等我们从老鸦滩回来,一起启封。”李国柱重重点头,伸手与周景明相握。两只手掌交叠,虎口处都覆着经年累月磨出的老茧,像两块被时光反复淬炼的粗粝矿石。火光跳跃,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金影,仿佛熔金正在血管里奔涌。这一刻,九四年的雪停了。而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正随着炉火噼啪燃烧的松脂香气,悄然熔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