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这些都是何人？”“抚台勿要惊慌，此间都是我光复社之同志。”康济门内万寿寺附近的小院里，李栖凤见到满屋子大汉，本能地就心中发紧，有些打怵。他今天白天在枞阳门，得亏眼...“安庆？”周培公话音未落，自己先怔了一怔，随即垂首掩口，额角沁出细汗。韩复却只是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远处层叠如浪的山脊。山势愈高，林木愈密，初春的寒气裹着湿雾，在松针间浮沉游走，将整条蕲水谷地浸得青灰一片。马蹄踏在碎石与腐叶混杂的山道上，发出闷而沉的声响，仿佛大地在低语，又似远古的鼓点，在耳畔隐隐震颤。“你倒是个明白人。”韩复勒了勒缰绳，乌驳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半尺，随即稳稳落下，“不过——明白归明白，这话不能往外说。”周培公忙躬身应是，声音压得极低：“小人只知奉命牵马，不知行止，更不知去向。”韩复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身后队伍缓行。随行不过三十骑，皆是亲卫营中精挑细选的老卒：有曾在襄樊水师火炮营里熬过三年硝烟的炮手，有从大别山猎户中征来的斥候，还有两个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短铳的格物院匠师。他们不披甲，不鸣号，连马蹄铁都裹了厚麻布，行进时几乎听不见金铁之声。这支队伍像一滴墨汁坠入深潭，无声无息，却悄然改变了整条战线的流向。此时，距九江城不过二百里，距黄梅清军大营亦不足百五十里。而韩复所率这支孤旅，却正一头扎进清军腹地最险峻的屏障——大别山北麓。此地山高谷深，栈道悬于绝壁，飞鸟尚需绕行三匝，大军难越一步。清军自入关以来，倚仗八旗铁骑纵横中原，唯独对这大别山敬而远之，斥候不至，烽燧不设，连地图上也只潦草标注“群峰阻隔，不可通行”。可韩复偏要走。他并非赌气，更非莽撞。早在去年冬，格物院便已派出五支测绘小队，以采药、贩盐、逃荒为名，深入英霍山区数十次。他们用铅垂线测坡度，以竹筒盛水定水平，借日影与星位校方位，历时三个月，竟在崇山峻岭之间勾勒出一条隐秘小径：起于广济县北三十里的龙坪镇，经大同镇翻越鸡笼寨，穿七里峡，绕过清军哨卡最疏松的桐城西乡，最终直抵安庆东南四十里的枞阳镇——那里，早已被新军暗中经营为一处秘密屯粮与火器转运据点。这条小径，地图上无名，兵书里无载，只存在于韩复案头那册烫金封皮的《皖南山川志》夹页之中。夹页内侧，是郑春生亲笔绘制的路径图，朱砂圈出七处可伏兵的隘口，墨笔标出十二处可藏辎重的溶洞，旁批小字：“若敌猝至，可守三日；若敌久围，可退二日；若敌焚林，则另启备用道——此道唯督军一人知。”韩复知道，清军不会想到他来。正如洪承畴断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万万料不到，这位“酒徒”根本没打算碰九江那坛陈酿——他早把目光钉死在安庆城头飘摇的那面正黄旗上。安庆，是江南门户，是漕运咽喉，更是多尔衮亲命济尔哈朗坐镇的江南战区总枢。若安庆失，则金陵震动，若金陵震，则整个江南清廷统治根基动摇。而只要安庆一乱，江北十余万清军的后路、粮道、信使、援兵，全将陷入泥沼。届时九江之围不攻自解，鄂东之压不战自溃，连江西第六标都不必再抽调——因为清军自己就得抢着往回跑！这才是韩复真正的“九江计划”。不是攻城，而是围点打援；不是争夺一隅，而是撬动全局；不是消耗战，而是斩首战。他亲赴九江，不过是放出一枚烟幕弹——让孔有德、耿仲明以为，湖北新军的全部野心，就锁在那一座江防孤城之上。于是他们倾尽全力扑向九江，将最精锐的八旗护军、最犀利的红衣大炮、最善战的汉军旗将佐，尽数压在长江南岸。而江北，只余下二线绿营与临时征募的乡勇，防线处处透风，如纸糊一般。而韩复，就在这纸糊的缝隙之间，悄然穿过。队伍行至鸡笼寨下，天色已近黄昏。山风陡然转厉，卷起枯枝败叶，抽打在人脸如刀割。前头牵马的周培公忽停下脚步，俯身拾起一块灰白石头，凑近鼻端轻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在舌尖略尝，眉头微蹙：“大帅，这山石含硫，附近恐有矿脉，亦或……”话未说完，韩复已扬手止住。他翻身下马，蹲身拨开一丛枯藤，露出下方半截焦黑木桩——那是去年秋格物院埋下的界桩，桩身刻着一个极小的“复”字，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得几不可辨，却仍倔强地嵌在石缝之间。“没错，就是这里。”韩复伸手抹去字上浮尘，声音低沉如钟，“再往前十里，便是七里峡入口。峡口左侧第三棵歪脖松，树洞里藏着火把与干粮。你们按章程行事，半个时辰后，所有人熄火，衔枚，贴崖而行。”亲卫们无声领命，迅速卸下马背上的皮囊与布包。两个匠师打开一只长条木匣，取出三具折叠式望远镜，分别交予三名斥候。另一人则从鞍袋中取出一只铜制罗盘，指尖轻轻一拨，磁针嗡嗡微颤，稳稳指向东南。韩复并未再上马。他解下斗篷系紧领口，抄起一根削尖的枣木杖，迈步踏上山径。周培公紧随其后，手中缰绳垂落，乌驳马温顺地低头啃食岩缝间稀疏的嫩草。暮色四合，山雾渐浓，将整条山路吞没。队伍无声前行，唯有靴底碾碎枯枝的窸窣，与偶尔惊起的夜枭啼鸣交织。行至七里峡口，果然见一棵虬枝横斜的老松，树干扭曲如龙，树洞幽深，探手入内，触到油纸包裹的火把与硬如铁块的炒面饼。韩复取了一根火把，却不点燃，只将其塞进怀里。他仰头望向峡谷上方——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窄缝，漏下一束清冷月光，正巧落在对面峭壁之上。月光映照处，几道人工凿出的浅痕隐约可见，形如箭矢，直指峡顶。“那是‘引星痕’。”周培公低声解释，“格物院按二十八宿方位推演，每逢朔望，月光必经此处。今夜恰是上弦，月升至中天时，光束会移至峡顶鹰嘴岩，那时……”“那时，鹰嘴岩后，埋伏的工兵营便会点燃信号。”韩复接道，语气平静，却似已看见那簇腾起的赤焰撕裂夜幕，“然后，桐城西乡的义军会佯攻县城，吸引守军；枞阳镇的火器营将卸下伪装，亮出两门新铸的六寸臼炮；而咱们这三十人……”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峡底奔涌的溪流：“就顺着这水声，潜入安庆城外十里铺的军械库后墙——那堵墙，底下是二十年前修的旧渠，渠口被淤泥与青苔封死，但里面，还留着当年工匠为逃命悄悄凿通的一条狗洞。”周培公呼吸一滞，终于明白为何韩复坚持要走这条绝路——不是为奇，而是为熟。那狗洞，是格物院匠师去年冬冒死潜入勘察后，在图纸上用朱砂圈出的唯一生门。而军械库，正是安庆清军储存火药、铅丸与备用火绳的中枢。若此库一炸，安庆城内所有火器，三日内将成废铁。“大帅……”周培公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若库中守军巡夜……”“巡夜？”韩复忽然低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展开在月光下——那是张泛黄的安庆府衙差役名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人旁边，皆有一行蝇头小楷批注：“父殁于武昌屠城，弟死于黄州劫掠，妻女卖入扬州教坊……”“这些名字，都是去年年底，由南昌暴动中逃出的旧吏、狱卒、仓官亲手所写。”韩复指尖划过纸面，“他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周培公默然。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荆门城破，母亲将他塞进米缸，自己反锁房门，迎向破门而入的流寇。他记得那扇门被劈开时的巨响，记得母亲最后回头望他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原来，有些仇恨，并不需要呐喊；有些等待，也不需要旗帜。队伍继续前行。月光渐隐，峡谷愈发幽暗。众人攀附岩壁，足蹬石缝，手抠青苔，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韩复走在最前，木杖点地，节奏稳定如心跳。他并不回头，却似能感知身后每一个人的喘息与步伐。当一名亲卫因滑脱险些坠崖时，韩复反手甩出腰间皮索，绳头如活蛇般缠住对方手腕，顺势一带，那人便稳稳落在他身侧的凸岩之上。“谢大帅！”韩复只摆摆手，继续向上攀援。他左臂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绷紧的小臂肌肉，腕骨突出，青筋如游龙隐伏。那双手，曾握过犁铧，也握过毛笔；曾扶起过饿殍，也挥落过尚方宝剑。如今，它正攥着一根粗糙的枣木杖，引着三十个沉默的身影，走向一座城池的心脏。子时将尽，鹰嘴岩方向，毫无征兆地腾起一道橘红色火光。火光并不猛烈，却异常凝练，如一支离弦之箭，刺破浓重夜幕。峡谷中，所有亲卫瞬间伏低身形，屏住呼吸。周培公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仿佛要撞碎胸膛。他悄悄摸向腰间短铳——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燧发式，装填三发，射程三十步，但此刻，他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蜷曲。火光只燃了三息，随即熄灭。紧接着，十里之外，桐城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零落炮响，接着是短促的锣声与呼喝，像是城门处发生了小规模骚乱。几乎同时，枞阳镇方向，两声沉闷的轰鸣滚过山脊——那是臼炮试射，声波在峡谷间反复激荡，震得岩壁簌簌落灰。韩复缓缓起身，抖了抖斗篷上的碎石与露水，声音低沉却清晰：“走。水声在右，狗洞在左。记住，进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点火，是割断库房梁柱间的三根牛筋绞索。绞索一断，屋顶承重桁架就会塌陷一半，压住火药箱，让爆炸只向内炸，不向外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今晚若成，安庆必乱；安庆一乱，清廷十年之内，再不敢视我新军为癣疥之疾。而这一战的名字……”月光忽然穿透云隙，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就叫——葬明。”不是埋葬大明，而是葬送那个打着“大明”旗号，却早已腐烂透顶的旧世界；不是终结明朝，而是以烈火为椁，以山河为棺，将那个病入膏肓的王朝，亲手送入历史的坟茔。韩复转身，率先跃入溪流。冰冷刺骨的春水瞬间漫过膝头，激得人浑身一颤。他逆流而上，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周培公紧随其后，踩着他留下的水痕，一步，一步，沉入更深的幽暗。身后，三十骑无声散开，如墨汁融于夜色，消失在奔涌的溪流与嶙峋的怪石之间。而在数百里外的九江城头，第四旅的士兵正举着火把，在断垣残壁间搜寻清军残兵；黄梅大营内，孔有德正拍案而起，怒斥探马误报“新军主力仍在鄂东”；武穴口的战场上，陈大郎刚刚收拢残部，望着满地焦黑的旗杆与折断的枪矛，咬牙切齿地将一份措辞激烈的请战书塞进信鸽竹筒……无人知晓，就在他们酣战正烈之时，真正的雷霆，正沿着一条无人知晓的溪流，悄然逼近清廷在江南的心脏。大别山的夜，深得如同亘古未变的墨。可墨色深处，已有星火悄然擦亮。那不是烛火，不是篝火，而是熔炉中翻腾的铁水，是锻锤下迸溅的钢花，是即将燎原的——第一粒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