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月初鄂东战事又起以来，济尔哈朗与孔有德等人调兵遣将，将清军在安庆附近的兵马抽调一空，全都派到黄梅附近，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鄂东之敌。这半月来，清军与新军在北起黄梅，南至九江的宽阔战...天堂寨矗立于大别山腹地最高处，三峰并峙，中峰拔地千仞，左右双峰如翼拱卫。寨墙并非砖石垒砌，而是就地取材，以巨大青石与古木交错嵌合，历经数百年风雨仍岿然不动。山门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漆匾额，字迹已有些斑驳，却仍能辨出“天堂”二字——不是佛家彼岸之天，而是红巾军当年所称的“人间乐土、义旗所向”之意。韩复驻马山门前，仰首凝望良久，风拂过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戴进！”他沉声唤道。话音未落，一道灰影自寨楼飞身而下，轻捷如鹰，落地时竟无半点声息。来人四十上下，面皮黝黑，左颊一道斜疤从耳根直贯嘴角，乍看狰狞，细察却见眼中有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军情司副司长戴进，叩见督军！”韩复伸手虚扶：“起来吧。寨中情形如何？”戴进起身，不卑不亢：“回督军，天堂寨现存兵员三千二百六十七人，其中精锐哨探五百一十三，火器手七百二十，余者皆为山地步卒，熟谙密林攀援、断崖索降、夜行识途。寨中粮秣足支五月，火药铅子存库八万斤，燧发铳三百杆、虎蹲炮十二门，另有自制竹筒喷火器四十六具，可喷射烈油三丈有余。”“竹筒喷火器？”周培公听得一怔，脱口问道，“此物……竟能制敌？”戴进侧目看他一眼，不答反问：“小先生可知山间雾瘴几时最重？”周培公略一思索：“晨昏之际，尤以寅末卯初为甚。”“正是。”戴进颔首，“雾浓则目不能远，耳不能辨，唯火光可破。我军择雾起之时伏于山坳，待清军哨骑入谷，竹筒齐喷，烈油燃雾成焰幕，三丈之内形同炼狱。清兵但见火海吞没前队，后队必乱，仓皇奔逃者踩踏而死者，常逾其半。”李来亨眉头微皱：“火器易受潮，山中湿气重，竹筒又非铁铸，怕是不堪久用。”“李副都统所虑极是。”戴进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黑油亮的竹节，“此乃经桐油浸煮七昼夜、再以蜂蜡封口、石灰吸潮三日而成。每筒装油二斤，可连喷五次。若遇骤雨，亦能保两日不腐。昨夜刚试射三十具，无一哑火。”韩复点头，目光越过寨门，投向远处层层叠叠、云雾缭绕的峰峦：“清军在潜山驻有多少兵马？”戴进神色一肃：“据三日前回报，潜山守将乃镶白旗佐领巴颜图，辖满洲甲兵五百、绿营三千、乡勇两千，另配靖南藩标火器营一部，共约七千人。然其主力多屯于县城西门及潜山驿，防备武穴方向；东面天堂寨一线，仅设三处烽燧台，守兵不过百人，且多为老弱。”“老弱？”石玄清挠了挠头，“那还叫啥守军？”“正因是老弱，才更险。”戴进声音压低，“巴颜图此人，早年随阿济格扫荡河南，最擅诱敌深入。去年冬，曾假意弃守太湖县东山口，引我义军千余人入谷，一夜之间断其归路，尽数坑杀。此后但凡边隘空虚，必设伪营、布疑阵，诱我军扑空疲师。”周培公忽而插话：“所以……他明知天堂寨是咽喉要道，却只派老弱驻守，实则是盼着我们‘按捺不住’，先动？”戴进目光一闪，终于正眼看向这少年：“小先生说得不错。他等的，就是我军轻进。”韩复唇角微扬，翻身下马，缓步拾级而上：“那就让他等个够。”寨中议事厅原是元末红巾军议事之所，梁柱粗壮，木纹深褐，墙上尚存刀劈斧凿痕迹。厅中早已铺开一幅巨幅羊皮地图，非寻常府县舆图，而是由军情司密探以实地丈量、分段绘就，山径溪流、村落隘口、甚至某处古松倒伏形成的天然掩体，皆标注纤毫毕现。韩复立于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潜水河谷：“此处，潜水下游四十里，有片乱石滩，当地人唤作‘龙脊滩’。滩上怪石嶙峋，水下暗礁密布，唯中间一条窄道可容三人并行。戴进，你的人可摸清了？”“已遣七队哨探反复勘验。”戴进上前一步，指尖点向滩心一处朱砂标记，“此处名曰‘断魂隙’，宽仅三尺，两侧皆为丈许高岩壁，上覆藤蔓。若伏兵于上，滚木礌石齐下，纵有千军，亦成瓮中之鳖。”“好。”韩复颔首，“李来亨。”“末将在！”“你率第十六野战旅两个千总营，明日寅时出发，沿潜水东岸佯动，昼则炊烟蔽日，夜则篝火连营，务求声势浩大，似欲强渡。但不得真涉水，更不可鸣炮——火光易泄行踪。”李来亨抱拳：“遵令！只是……若清军真来迎战？”“来便来。”韩复目光如刃，“你且退至龙脊滩上游十里扎营，示敌以‘久攻不克、士卒懈怠’之态。待其主力尽出，你即刻焚营撤退，退入白沙镇旧寨——那里，刘时叙已命民夫连夜伐木筑垒，囤积箭矢火油，足够守三日。”李来亨眼中精光骤盛，胸中块垒顿消——原来大帅早将白沙镇纳入棋局，自己先前竟全然未察。“石玄清。”“少爷？”“你带工兵第一旅辎重营，携十架绞盘弩车、二十具撞城槌，今夜子时起，由后部河支流隐秘河道潜行，绕至潜山县城北门之外。不攻城，只毁其北门吊桥枢机、截断护城河引水闸门。动作须快，不留活口，亦不许惊动城内。完事之后，即刻退入罗汉尖，与王光淑部汇合。”石玄清重重应道：“得令！胖爷今晚……不睡了！”韩复转向周培公：“你随我留驻天堂寨。陈孝廉，你带文书室三名主笔，即刻整理近三个月各寨呈报之民情密录，重点查三件事：一、潜山县内可食野蕨、葛根、橡实之地；二、各乡里通晓潜山地形之猎户、樵夫、采药人名录；三、潜山驿至安庆官道沿线，所有井泉、柴薪、牲口补给点。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条目分明的简册。”周培公心头一震，立时明白——大帅不单要断清军粮道，更要断其活路。山中无粮，可掘野食；山中无水，大军立溃。而那些熟知山径的百姓，才是比地图更锋利的刀。“学生……这就去办！”他转身疾步而出，背影挺直如新竹。陈孝廉悄然跟上，低声提醒：“莫慌，先理清头绪再动笔，大帅要的是准，不是快。”厅中一时静默。戴进垂手而立，目光却始终未离韩复侧脸。这位督军面色沉静，仿佛方才下达的并非关乎数万人生死的军令，而只是吩咐下人添一盏茶。可戴进清楚，就在三日前，军情司密报刚至——清廷已密令江南总督马国柱，调镇江水师千艘沙船，运粮三万石，由长江逆流而上，不日将抵武穴口外江面，补给鄂东清军。若此粮入鄂东，清军士气必振，战局或将逆转。而韩复此刻挥师入皖，表面袭安庆，实则斩其臂膀，夺其粮脉，其志不在一城一地，而在彻底扼死清军东线咽喉。“戴进。”韩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人心，“你替我告诉张缙彦一句话。”戴进躬身：“请督军明示。”“就说——当年四十八寨举旗，他坐盟主之位，却未坐盟主之心。如今朝廷待他不薄，武昌宅院幽静，锦衣玉食无忧。但他若还想着写信给洪承畴，劝降旧部，或替清廷拟檄文骂我韩某‘僭越悖逆’……”韩复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悬挂的锈蚀长刀，“那你下次见到他，不必带话，只把这把刀，插在他卧房屏风上便是。”戴进额角沁出细汗，重重叩首：“属下……明白。”夜渐深。天堂寨灯火次第亮起，却非寻常军营的喧闹，而是如星火般疏落有致，隐于林间岩隙，仿佛整座山峦本身便在呼吸吐纳。韩复独自登上寨顶烽火台，风大得几乎掀翻斗篷。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潜山县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身后脚步轻响，周培公捧着一卷薄册而来，额头沁汗，双手微颤，却将册子捧得极稳：“大帅，民情简录已备妥。潜山县境内，可食野蕨之地计十七处，葛根丰产区九处，橡树林三片；猎户樵夫名录共一百三十二人，其中六十三人曾为四十八寨效力，对潜山驿至安庆官道如数家珍；至于井泉柴薪点……”他翻至末页，声音微沉，“共有四十九处。但其中三十一处，水源皆出自潜水支流‘寒潭涧’。而寒潭涧上游，有一处堰坝，名曰‘青龙口’。”韩复接过册子，并未翻开，只将它轻轻按在胸口，仿佛那里跳动的，不是一颗心，而是一枚正在搏动的火种。“青龙口……”他喃喃道，随即抬首，望向墨色天幕中那颗最亮的星，“传令下去，明日午时，着工兵第一旅爆破组，随戴进前往青龙口。炸坝之时，不必吝惜火药——要让寒潭涧的水，一夜之间，改道。”周培公呼吸一滞。改道？那三十一处清军赖以生存的水源，将尽数干涸。而寒潭涧下游，本是潜山驿千余清军骡马饮水之所，水一旦断绝，战马三日即毙，步卒五日必溃。更可怕的是，断流之后，潜山驿周边山涧溪流将迅速萎缩，清军斥候再难借水痕追踪山中动静——他们将真正变成瞎子、聋子，在干渴与焦灼中，等待一场来自山巅的雷霆。“大帅……”周培公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若清军发觉水源异动，回师围剿青龙口？”韩复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让他们来。戴进，你把青龙口附近地形图，给周培公再讲一遍。”戴进上前，摊开一张泛黄纸图：“青龙口实为两峰夹峙之峡，宽不过二十步，高逾三十丈。我军只需在峡口内外各埋火药五百斤，引信设于下游十里外山洞。爆破之时，两岸崩石如雨，峡谷顷刻填塞，水流倒灌，形成新湖。而峡口之上……”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突兀的黑色标记：“此处名曰‘鹰愁涧’，乃绝壁天堑，唯一条枯藤垂挂。我军哨探已在此设伏，若清军来援，藤断，则万斤滚木顺涧而下，其势如天河倾泻。”周培公久久无言。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读《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可眼前这位督军，却将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化作了手中可操控的器械、可计算的水流、可预判的崩塌。这不是儒生的仁政，亦非武夫的蛮勇，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密——如同格物院里那些铜齿轮咬合转动，分毫不差，环环相扣。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墨迹的手指，忽然明白韩复为何要他去格物院。那里教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如何将人心、山川、火药、水流，统统纳入同一套逻辑之中，再以最简之法，达成最烈之效。“周培公。”韩复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初，“你既知‘猛虎下山’，可知道，真正的猛虎，从不咆哮。”周培公抬头。“它只在暗处，等风起。”话音落时，山风骤然转烈，卷起韩复袍角，猎猎如旗。远处，一声悠长的虎啸隐隐传来，不知是山中真兽，抑或军中号角模仿——但在这片被血火淬炼了数百年的土地上，人与虎的界限，从来就不那么清晰。翌日寅时，潜水东岸火把连绵，映得半条河面如赤练翻涌。李来亨立于高坡，看麾下士卒故作喧哗，擂鼓佯攻，心中却一片澄明。他知道，真正的厮杀，此刻正沉默地发生在数十里外的青龙口。那里没有呐喊，没有刀光，只有火药引信在岩缝中无声燃烧，等待将一座山，变成一座墓。而潜山县城，巴颜图端坐衙门，面前摊着一封急报：天堂寨方向，发现大批人马踪迹，疑为新军主力集结。他抚须冷笑，提笔批道：“传令各隘，严加戒备。另，着潜山驿速报寒潭涧水位——春汛将至，莫让山洪冲垮了本官的粮道。”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落笔的同一时刻，寒潭涧上游，引信已燃至尽头。轰——！一声沉闷巨响，并未惊动县城，却让整个潜山驿的骡马同时惊嘶，瘫软在地。随即，大地微颤，山间鸟雀惊飞如雪。片刻之后，驿丞踉跄闯入衙门，脸色惨白如纸：“大……大人！寒潭涧……断流了！上游……上游山崩，水……水没了！”巴颜图手中狼毫啪嗒落地，墨汁溅上公案，如一朵骤然绽开的黑莲。他霍然起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云层低垂，山色如铁。风，真的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