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山匪装神弄鬼。
现在,同样的铁甲、同样的横刀、同样的压迫感……却以十倍规模再现。
“列阵!弓弩手上前!”刘明德嘶声下令。
但郡兵阵列乱成一团。
前排的弓弩手看着对方战士手中那等人高的重型强弩——弩臂粗如儿臂,弩弦是浸过桐油的牛筋,箭槽里压着的三棱破甲箭闪着冷光。
他们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单薄猎弓,手臂开始发抖。
更可怕的是,那些铁甲战士从头到脚没有一寸皮肤暴露。
板甲最薄处也有三分厚,寻常箭矢射上去,怕只能留下一个白点。
“大人……打不过的……”副将声音发颤,“他们那甲,咱们的刀都劈不开……”
刘明德咬牙:“我们有三千人!他们只有……”
话音未落,铁甲方阵忽然齐声暴喝:
“敢犯天部落者——”
五千个声音汇成一个,如惊雷炸裂:
“虽远必诛!!!”
声浪席卷全场。
墙外数万灾民被震得耳膜生疼,许多孩童吓得大哭。
“天……天部落?!”刘明德脑中“嗡”的一声。
那个名字——这半年来如噩梦般缠绕着整个大陆的名字。
灭大齐二十万边军于碧水河,引天雷焚营,收云泽二十二万,逼草原七部臣服……每一个传说都令人胆寒。
而现在,传说就在眼前。
“你……你们是天部落的人?”刘明德声音干涩,“天工商行……”
“天工商行,乃天部落商贸总署下属商行。”
林木的声音从高墙上传下,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临江镇仓区,是天部落在大端境内设立的救灾储备库。这些粮食,本就是为今日之灾准备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刘明德!你身为郡守,不思赈济灾民,反带兵来抢救灾粮!”
“锵——!”
五千柄百炼精钢横刀出鞘的声音,竟整齐如一,化作一道刺破苍穹的金属嘶鸣。
刀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下流淌着冰冷的杀意。
郡兵阵列彻底崩溃。
“哐当!”第一个士兵丢下了刀,跪倒在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如多米诺骨牌般,三千郡兵跪倒一半。
他们不是被武力征服,是被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击垮了。
这些士兵大半来自河阳郡本地,家中也有老小在灾民中。
他们饿着肚子来抢粮,本就有愧。如今面对传说中屠灭二十万齐军的天部落铁甲,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起来!都给我起来!”刘明德挥剑砍倒一个跪地的士兵,状若疯魔,“你们是大端的兵!跪蛮夷,要诛九族的!”
但无人理会。
他猛地转头,看向墙外黑压压的灾民,眼中闪过疯狂的狠色。
“灾民们听着!”刘明德嘶声大吼,声音因用力而破音,“这些蛮子囤粮不救,是要饿死你们!他们身后有几十座粮仓,粮食堆成山!冲进去!抢到就是你们的!朝廷赦你们无罪!”
他试图点燃灾民心中的绝望,转化为暴力的火种。
数万双眼睛看向粮仓,又看向铁甲方阵。
饥饿的本能和对粮食的渴望在眼中挣扎,但面对那堵钢铁城墙般的阵列,更多人选择退缩——饿死是慢慢死,冲阵是立刻死。
林木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下令进攻,而是向前一步,走到城墙垛口前,用足以让全场听见的声音朗声道:
“众位父老乡亲——!”
这一声称呼,让所有人愣住。
“凡自愿加入天部落者,现在起,便是天部落的子民!”林木声音沉稳有力,“天部落法典第一条:凡天部落者,必有食,必有居!”
他每念一句,身后五千铁甲便齐声复诵,声震四野:
“劳者有其屋——!”
“愿者有其业——!”
“幼有所抚——!”
“老有所养——!”
四句法典,如四道惊雷,劈进数万灾民心中。
他们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听得懂“必有食必有居”,听得懂“幼有所抚老有所养”。
这些是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承诺。
“现在!”林木高举右手,“愿入天部落者,走到镇门左侧空地登记!登记完毕,即刻领粮! 领粮后,镇内已备好临时住所,有活干的安排活计,没活干的先学手艺!所有孩童,明日即可入学堂!”
寂静。
然后,第一个灾民动了。
那是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她踉跄着走出人群,走向镇门左侧。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这是个梦。
铁甲方阵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让她通过。
当她走过那些钢铁巨人身边时,一个战士甚至微微侧身,为她让出更宽的路——虽然甲胄沉重,动作却透着尊重。
“娘……我饿……”怀里的孩子小声哭。
妇人泪如雨下,加快脚步。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灾民如决堤的洪水,涌向登记处。
他们甚至没人回头看刘明德一眼。
粮食、住所、活路、孩子的未来——天部落给的,是大端朝廷从未给过,甚至从未承诺过的东西。
刘明德呆立当场,看着他的“筹码”——那数万他本想驱为炮灰的灾民——正欢天喜地地奔向敌人的阵营。
他看着自己麾下跪满一地的郡兵,看着那些铁甲森然的战士,看着高墙上那个始终从容的林木。
一种彻骨的荒谬与绝望涌上心头。
他输了。
不是输在刀剑,不是输在计谋,是输在……人心。
“哈哈哈……”刘明德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一个天部落!好一个必有食必有居!你们用几仓粮食,就买走……”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
箭矢精准地贯穿他的右肩,不是要害,却足以让他从马背上栽下。
射箭的是铁甲方阵中一个什长,弩机还冒着青烟。
“首领有令,”那什长声音冰冷,“刘明德押送天宫堡,交由首领亲自审判。其余郡兵——缴械不杀,愿留者整编,愿归者发三日口粮遣返。”
几个铁甲战士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刘明德提起。这位曾经威震河阳的郡守,此刻如丧家之犬,肩头插着弩箭,鲜血染红官袍,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