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陈副段长,好好培养(求订阅)
与此同时,施总工忙碌一天,回到家中,正好看着钱先生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施总工笑着说:“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钱先生放下手中报纸:“咱的老同学梁守磐明天来四九城,说是为他一位学生而来...陈卫东把林满仓送走时,天已擦黑,胡同口那盏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冻得发硬的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往院里走,还没掀棉帘,就听见屋里传来贾东旭压着嗓子的低吼:“……谁说不是?我儿子生下来就是个带把的!脐带绕颈三圈,大夫说差一点就憋过去了,可娃一出来,哭得震天响,小手攥得跟铁钳子似的!”陈卫东脚步一顿,帘子掀到一半,没进去。屋里静了两秒,秦淮茹的声音软软地,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儿:“东旭,别嚷。你当着金子、棒梗、妞妞的面,嚷什么?孩子才三天,你让她怎么听?”“我——”贾东旭一口气噎住,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再出声。陈卫东这才掀帘进去。屋子里煤油灯点着,比往常多点了两盏——一盏是田秀兰那盏玻璃罩子灯,稳稳搁在八仙桌上,灯焰明亮得能看清人脸上细小的绒毛;另一盏是谭若光新送来的,铜底座,厚玻璃罩,灯芯粗了一圈,光线暖黄又沉实,照得炕沿上叠着的几件小衣裳针脚都泛着柔光。贾东旭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低头缝一只小虎头鞋。针线活儿他向来不沾手,可这双鞋,从纳底子到绣虎眼,全是自己一针一针磨出来的。鞋帮上那对虎眼用的是两粒黑豆,圆溜溜,炯炯有神,倒真有了几分活气。“东子来了?”秦淮茹正给怀里的小闺女掖被角,见陈卫东进来,只微微颔首,嘴角弯着,眼底却像蒙着一层薄雾,清亮,却不暖。陈卫东点点头,没坐,只站在门边,目光扫过炕头——小闺女裹在簇新的红缎子小被里,小脸皱成一团,睡得并不踏实,小嘴偶尔嘬动一下,像在找什么。旁边并排躺着棒梗,已经睡熟,小手还搭在妹妹肚皮上,呼噜打得轻而匀。“名字定了没?”陈卫东问。贾东旭手里的针顿了顿,线头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定了。叫贾念慈。”“念慈?”陈卫东一愣。“嗯。”贾东旭把鞋翻过来,对着灯仔细看鞋底针脚,“念,是记挂;慈,是仁爱。她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东旭啊,咱家根子浅,往后日子再难,也得教孩子心里装着人’。我琢磨了三天,就定下这个‘念慈’。”秦淮茹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昨儿许大茂送来一篮子红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他说……说念慈这名字好,听着就福气。”陈卫东没接话。他知道许大茂送红蛋,不是为庆贺,是为赎罪。可赎不赎得了,没人说得清。胡同里那些话,像檐角垂下的冰凌,看着晶莹,扎进肉里就是钻心的凉。他转身去灶间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咙里那股燥火才压下去些。回来时,见田秀兰正蹲在院中井台边搓洗尿褯子,井沿上结着半寸厚的冰碴,她左手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握着搓衣板,一下,又一下,动作又快又狠,仿佛那褯子不是布,是块顽石。“秀兰姐,我来。”陈卫东放下瓢,卷起袖子。田秀兰头也没抬,只把搓好的褯子往旁边木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打湿了陈卫东的裤脚:“你歇着。你今儿在机务段跑了一天,脚底板都该磨穿了。这活儿,我手熟。”陈卫东没争,默默蹲在她身边,拿起另一块褯子,学着她的样子,蘸了皂角水,用力揉搓。皂角刺得指缝发痒,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新结的茧子——不是钳工磨出来的厚茧,是扛麻袋、搬煤球、蹬三轮车轧出来的硬皮。这双手,早分不清哪处是技工的,哪处是苦力的。“卫东。”田秀兰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井水声盖过,“你说,人活一世,到底图个啥?”陈卫东手上的动作没停:“图个心安吧。”“心安?”田秀兰嗤笑一声,笑声干涩,“贾东旭心安吗?他半夜醒三回,摸闺女的小脚丫,看是不是暖的;秦淮茹心安吗?她抱着念慈喂奶,眼睛盯着墙皮上掉下来的灰,一盯就是半炷香;许大茂心安吗?他昨儿蹲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烟锅子灭了七次,重又点上,最后把烟杆子撅断了,扔进粪坑里。”陈卫东沉默。井水冰冷刺骨,他搓着褯子,手指渐渐麻木。“我以前觉得,只要技术好,能造出顶用的零件,让火车跑得更快、更稳,这就是顶天的大事。”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现在……我修好一台柴油机,它能拉十节车厢,可拉不了贾家门槛上那道坎;我画出最精准的模具图纸,它能压出千个万个小垫片,可压不出秦淮茹眼底那一片雾。”田秀兰终于停下搓洗的手,直起身,拧干褯子,水珠顺着她指尖滴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侧过脸,月光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颊,映得睫毛投下的影子浓重如墨:“所以啊,卫东,你得学着修人。机器坏了,换零件;人心里的毛病,得用人心去焐。”这话像块烧红的铁,烫得陈卫东胸口一缩。他想起白天在机务段,老段长把他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关于推广邮政代购服务的试点通知》,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字歪歪扭扭,笔画拖沓,有个工人把“汇”字写成了“江”,另个把收款人地址“门头沟”写成“门头狗”。老段长指着单子叹气:“卫东啊,咱机务段的货票,连大飞机都能标得毫厘不差,可这汇款单,咋就比登天还难?”当时他脱口而出:“段长,不是字难,是心难。他们怕写错,怕寄不到家,怕家里等米下锅……这心里一慌,手就抖,字就飘。”老段长当时没说话,只把那份通知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标题下方一行小字:“试点单位:京西邮政分局、铁路机务段协作组。”此刻,井台寒气浸透棉裤,陈卫东搓着冻僵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抬头看向田秀兰:“秀兰姐,你那套螺丝垫片,还有那个……永不变松的螺母,图纸还在不在?”田秀兰一怔,随即点头:“在。锁在炕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上着铜锁。”“明儿……”陈卫东深吸一口气,寒气刺得肺叶生疼,“明儿我去趟百草堂,借他们糊中药袋的厚牛皮纸,再找刘铁柱要几块边角料的薄钢板。咱不光做模具,咱做个‘汇款单填单模板’——把常用字刻成凸模,印在牛皮纸上,留出空格,让工人照着描;地址栏底下,按区划刻好‘门头沟’‘石景山’‘丰台’……连笔画都雕清楚。再配上一张小卡片,正面是‘汇款四查’:查姓名、查地址、查金额、查用途;背面印上‘邮局代购特产清单’,羊肉写‘内蒙羔羊’,茶叶标‘福建铁观音’,连蜜饯都注明‘苏州玫瑰酱’……”田秀兰静静听着,眼里的薄雾渐渐散开,像春水初融。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卫东,你这脑子……比咱们厂里那台新到的立式铣床还灵。”“不灵。”陈卫东摇摇头,把最后一块褯子拧干,搭在井绳上,“是被逼的。人心里的坎,得用实打实的东西去垫。模板是纸,垫不了命;可它能让一百个工人少写十个错字,能让一百封汇款少耽误三天——这三天,也许就能让一个老人吃上药,让孩子穿上棉袄。”两人不再言语,只听着井水汩汩的声响,和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翌日清晨,天光微明,陈卫东已蹲在院中槐树下。他面前摊着几张牛皮纸,手里一把小刻刀,刀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凝神屏息,额角沁出细汗。田秀兰端来一碗热豆浆,放在他手边,自己则蹲在旁边,用砂纸细细打磨一块巴掌大的薄钢板——那是昨晚刘铁柱送来的,边缘还带着煤建公司钢锯的毛刺。“卫东。”田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帮着修咱院儿那口坏掉的压水井?井壁塌了半边,你跳下去,用肩膀顶着那块大石头,硬是撑了两个钟头,等铁柱哥运来水泥……”陈卫东手里的刀没停,只“嗯”了一声。“那时候,你浑身湿透,棉袄贴在身上,头发上全是泥浆。”田秀兰用砂纸蹭着钢板边缘,声音像浸了温水,“可你爬上来,第一句话是:‘秀兰姐,井水甜不甜?’”陈卫东的刀尖顿了一下,一粒细小的纸屑飘落在豆浆碗里。“甜。”他低声说。田秀兰没再说话,只是把打磨好的钢板递过去。钢板边缘光滑如镜,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冷光。陈卫东接过,将它覆在牛皮纸模板上,用铅笔沿着边缘描出轮廓。线条清晰,锐利,像一道无声的承诺。这时,院门被推开,贾东旭抱着念慈走了进来。小闺女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父亲的鬓角。贾东旭胡子没刮,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可抱着孩子的姿势却异常稳当,手臂像铸铁浇出来的一样,纹丝不动。他径直走到陈卫东面前,把念慈往前送了送:“东子,你看。”陈卫东放下刻刀,抬眼。小闺女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一声,唾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贾东旭的声音低沉,却像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昨儿夜里,她踢被子,我把她抱起来,她不哭,就盯着我瞧。我凑近点,她伸手,啪一下,拍在我眼皮上……”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那会儿我想,管他孙子孙女,她是我贾东旭的闺女。她要是想学钳工,我就把锉刀磨得比豆腐还软;她要是想当邮递员,我就把自行车铃铛换成喇叭,响得十里八乡都听见——她姓贾,名念慈。这就够了。”风掠过槐树梢,抖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牛皮纸模板上。陈卫东没说话,只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小闺女粉嫩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初春最嫩的柳芽。田秀兰站起身,拍拍围裙上的灰,走向厨房:“东旭,把念慈抱稳喽。今儿卫东要做个大活计,咱得蒸一屉枣糕——得用新麦面,红枣得挑核小肉厚的,红糖得是上等的赤砂糖……”贾东旭抱着孩子,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卫东手边那张未完成的模板。牛皮纸上,“汇款四查”四个字已被刻得棱角分明,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乌光。院外,胡同里传来第一声清脆的叫卖:“烤白薯——热乎的嘞——”声音悠长,带着炭火烘烤过的甜香,一路蜿蜒,钻进每扇紧闭的窗棂,也钻进这方小小的、正蒸腾着枣香与墨香的四合院。陈卫东重新拾起刻刀。刀尖落下,沙沙声复又响起,细密,坚定,如同无数个日夜伏案绘图的节奏,如同机务段车间里永不疲倦的机床轰鸣,如同这古老城垣之下,一代代人俯身耕种、仰首筑梦的呼吸——绵长,深沉,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