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事不密则不成
杨蜜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在晨光里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没回头,只是右手食指缓缓曲起,用指关节抵住自己下唇,停顿两秒,才轻轻一笑:“朱柏,你刚拍完十八小时连轴转的戏,又陪记者吃拉面、绕小巷、爬老楼、洗鸳鸯浴……现在连喘气都带着荷尔蒙余味,就敢跟我谈‘规矩’?”她终于侧过半张脸,墨镜滑至鼻尖,露出一双被晨光淬过般清冷又锐利的眼睛:“你当我是唐胭?随你哄两句就心花怒放;还是倪霓?一句‘哥’就能哄得脱了T恤往浴室钻?”朱柏没松手,指尖还勾着她藏青色亚麻衬衫后领那枚细小的盘扣,布料被扯出一道浅浅褶皱。“我不是哄。”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润的鹅卵石沉进溪水,稳而实,“我是在确认——你昨天没进拉面馆,不是因为怕狗仔,是怕见我。”杨蜜喉间微动,没应声。“你在音像店坐了四十五分钟,看着我进门,看着我跟倪霓说戏,看着她演《一个都不能少》的代课老师,看着她笑、点头、眼尾泛红……你数过她眨了多少次眼吗?”朱柏往前半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他压低嗓音,“你数了。你连她第三十七次眨眼时睫毛颤动的频率都记住了。”杨蜜倏地抬眼。朱柏却忽然松手,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旧款诺基亚——黑壳、圆角、键盘带微光——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显示“杨蜜(私人号)”,时间戳是昨晚十点零三分:【拉面馆后门左转,6号楼三单元,三楼中户,门锁密码是你第一次替我改剧本那天的日期。】朱柏把手机翻转,屏幕朝向她:“你设的密码,20170412。那天我删了你写废的三页台词,重写了整场暴雨夜审讯戏。你说我太狠,我说你太软——可最后播出时,那段戏拿了金鹰奖最佳编剧提名。”杨蜜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微微一滞。“所以你早知道我会去那儿。”朱柏语气平静得近乎陈述事实,“你提前踩点,试过门锁反应,查过楼道监控盲区,甚至让物业把三楼走廊灯泡换成了声控延时款。你比谁都清楚,我抱着倪霓穿过厨房后门时,不会往右走——因为右边楼梯间堆着上个月报废的旧冰箱,而左边第三阶台阶有块松动的水泥板,我每次回家都习惯性踢一脚,听它‘咔哒’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一粒浅褐色小痣:“你连我踢台阶的习惯都记了七年。”唐胭站在五米开外,正低头整理袖口,余光却像蛛网般密密织来。她没靠近,也没走开,只是把导演助理递来的冰美式换成了热的,吸管插进杯沿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噗”。摄影棚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灯光组扛着柔光箱鱼贯而入,金属支架碰撞声清脆如铃。杨蜜终于摘下墨镜,指尖在镜腿上摩挲两下,忽而将镜片反扣在掌心,朝朱柏摊开:“密码是对的。但银河水宾馆201房,我退了。”朱柏没意外:“你订的是202。”“嗯。”她合拢手掌,墨镜边缘硌出一道白痕,“202和201共用一面墙。隔音差,隔壁打喷嚏都听得见。”朱柏笑了,眼角浮起细纹:“所以你打算听我跟谁打电话?跟刘怡霏商量港岛别墅装修方案?还是跟梵冰冰核对《黑镜》分集大纲?”“不。”杨蜜转身,长发扫过肩线,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我打算听你给自己录音。你每次改剧本前,都会对着手机念第一版粗稿,语速快、爱重复、说到卡壳处会咬自己下唇——我存着你七年前录的三十七段音频,最长的十六分四十二秒,最短的只有四十秒,全是‘这个人物动机不对’‘这里节奏断了’‘灯光师!把左前方那盏菲涅尔给我调暗两档’。”她走向监视器,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笃笃作响,像倒计时:“朱柏,你总说我记性好。可你忘了——记性最好的人,从来不怕被窥探。怕的,是窥探的人,根本不懂自己在看什么。”话音落,她已站定在监视器前,手指划过屏幕边缘,调出刚拍完的镜头回放:唐胭侧身立于监狱铁栅栏后,瞳孔收缩,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左手无名指缓慢蜷曲又绷直——全程面部肌肉零抖动,唯有一滴汗自鬓角滑落,在强光下拉出银亮细线。“糖糖,刚才这段,你眼神里杀意够了,但缺了‘钝感’。”杨蜜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到朱柏耳中,“真正的杀手不会盯着目标看。他会看天花板剥落的漆皮,看通风口转动的扇叶,看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血痂……因为他知道,死亡不是爆发,是锈蚀。”唐胭立刻点头,指尖已下意识摸向耳垂——那是她进入角色时的习惯动作。朱柏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昨夜倪霓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她赤脚踩竹地板时脚踝绷出的弧度,和此刻唐胭摸耳垂时小指微翘的角度,竟有七分相似。都是被精心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脆弱感。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起一行:【《白镜》S1E2剧本修改方向:第17场,主角发现虚拟广告植入异常时,不应表现惊愕。改为三次眨眼间隔延长0.8秒,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腕表内侧——那块表是三年前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表带内侧刻着‘别信光’。】输入完毕,他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栏只填了一个名字:杨蜜。几乎同时,杨蜜放在监视器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解锁,只用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半秒,便继续对唐胭说:“来,我们再走一遍。这次,把你当成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朱柏没再上前。他退到摄影棚门口,倚着斑驳的砖墙,望着头顶那片被钢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北影厂老旧的烟囱,在灰墙上投下移动的暗影。远处传来学生练声的咿呀声,混着食堂蒸包子的白雾,飘散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崔欣琴老师的话:“朱柏,你镜头里的活人,为什么总像提线木偶?”那时他答:“因为真人在镜头前,总会不自觉讨好观众。”老师摇头:“错。是因为你从不敢让真人,在镜头前暴露自己的战栗。”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次。这次是微信,倪霓发来一张照片:九十年代老楼三楼走廊,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歪斜扔着一只印着“杏坛路牛肉拉面”字样的纸袋,袋口半敞,露出半截没吃完的葱拌牛肉。配文:【哥,我刚醒来。冰箱里有酸奶,橱柜第二层有麦片,阳台晾衣绳上挂着你昨晚换下的T恤——我顺手洗了。PS:你家竹地板真凉,我光脚走了三遍,脚心有点痒。】朱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唐胭结束重拍,拎着保温杯路过他身边时,故意用杯底磕了磕他膝盖:“朱导,导演说,您今天不用进棚了。”他抬眼。唐胭眨了眨眼,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月亮耳钉在光下一闪:“她说,有些戏,得先学会在镜头外,把自己拆干净。”朱柏终于笑出声。这时,一辆黑色奔驰S级缓缓停在摄影棚外。车窗降下,露出刘怡霏戴着墨镜的脸。她没下车,只朝朱柏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车。朱柏没动。刘怡霏却忽然推开车门,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她今天穿一身酒红色丝绒套装,头发挽成低髻,颈间珍珠项链随着走动微微晃动,像一串凝固的月光。“听说你昨夜没回锦秋家园?”她停在他面前,香水味是雪松混着佛手柑,“唐胭在小区门口被记者围堵时,你正抱着倪霓钻老楼后门——这事已经上了热搜预备榜,关键词是‘朱柏私宅’‘北八环神秘女子’‘拉面馆幽会’。”朱柏:“然后呢?”“然后?”刘怡霏从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烫金“寰亚影业”字样,“然后我让法务部发了律师函,要求所有平台下架相关视频。代价是,寰亚放弃《致命黑兰》内地院线发行权,改由我全资控股的新公司‘霁光文化’接手。”朱柏挑眉:“你疯了?”“不。”她把文件塞进他手里,指尖擦过他手背,“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朱柏,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戛纳海边,你穿着条破洞牛仔裤蹲在防波堤上画分镜,我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追着你问‘这个镜头为什么要仰拍’,结果你抬头说‘因为我想让海水看起来像要吞掉整个世界’。”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很轻:“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一片海。而我的任务,从来不是给你造船——是替你挡住所有想往海里扔石头的人。”朱柏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底印着一行小字:【附:《白镜》S1全季投资协议草案,甲方:霁光文化,乙方:朱柏工作室,签约日:2023年9月15日】日期还没填。他抬眼:“你连合同都拟好了?”刘怡霏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合同可以改。但有些事,改不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砖墙蹭乱的额发,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比如,你今早没回锦秋家园,不是因为怕记者——是怕面对唐胭、倪霓、梵冰冰她们时,得解释清楚,为什么你宁愿睡九十年代的老楼,也不愿住她们送来的港岛别墅。”朱柏沉默。“还有,”刘怡霏收回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你给杨蜜发的剧本修改备忘录,我看到了。‘别信光’这三个字……是你母亲病危时,握着你手写的最后一句话,对吗?”朱柏瞳孔骤然收缩。刘怡霏却已转身走向奔驰,车门关上前,抛来一句:“今晚八点,霁光文化顶楼天台。我煮了陈年普洱,茶叶是去年你妈住院时,我托人从勐海古茶园带回来的。她喝过一口,说‘苦得地道’。”车驶离,卷起一阵微尘。朱柏站在原地,忽然弯腰,从砖缝里抠出一小块风化脱落的红漆。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沾着灰白粉末。他把它攥在掌心,刺痛感细微却清晰。这时,手机第三次震动。杨蜜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摄影棚嘈杂的人声,她语速很快:“朱柏,刚收到霁光文化的邮件。合同我签了。但附加条款第三条——你必须在《白镜》开机前三天,搬进银河水宾馆202房间。不是为了监视你,是方便我随时冲进去,抢走你刚写废的剧本。”语音末尾,传来她一声极轻的笑:“毕竟,你写废的稿子,比成品值钱多了。”朱柏握紧那块红漆,碎屑扎进掌心。他抬头望向摄影棚二楼窗口,杨蜜正站在那里,单手撑着窗框,晨光勾勒出她瘦削却挺直的肩线。她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电影学院梧桐大道——那里正有一群新生拖着行李箱走过,笑声清脆如铃。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总在凌晨三点改剧本。不是因为灵感迸发。是因为那个时间,全世界都睡了,唯有他母亲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固执地、一下一下,跳着微弱却不肯停歇的绿光。那光,他至今不敢直视。可今天,他得走进去了。朱柏松开手,任那抹红色碎屑随风飘散。他掏出手机,新建联系人,姓名栏输入两个字:杨蜜。备注名写:【光的解码员】然后,他拨通电话。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喂。”杨蜜的声音很淡,像一杯刚滤好的冷萃咖啡。朱柏说:“202房间的门锁,密码还是20170412。”“我知道。”她答。“但这次,”朱柏望着远处梧桐树梢上跳跃的光斑,一字一顿,“我要你亲手,把那道门打开。”电话那端安静了三秒。接着,是钥匙串轻撞的叮当声,清脆,利落,像一记休止符敲在晨光里。“好。”她说,“我等你。”挂断前,朱柏听见她极轻地补了一句:“朱柏,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