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场面不受控〖恭祝广大书友春节愉快!〗
夜风微凉,卷着杏坛路尾端梧桐叶的碎影,在六号楼斑驳的水泥台阶上轻轻晃动。倪霓被朱柏抱在怀里,双脚离地,心跳如鼓,耳畔是他沉稳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情侣在拉面馆隔间里压抑的轻笑与窸窣衣料摩擦声。她下意识攥紧了他T恤后背的布料,指尖触到他肩胛骨分明的轮廓,汗意未散,体温却灼人。六号楼没有电梯,只有窄窄的楼梯间,灯泡坏了两盏,剩下几盏昏黄光晕在墙皮剥落的灰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朱柏一步两级往上走,脚步极稳,连气息都没乱半分。倪霓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他洗发水混着淡淡须后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没散尽的摄影棚里的松节油与胶片药水气息——那是他刚从4号棚出来的味道,是工作,也是生活,是她拼命想靠近又不敢轻易触碰的世界。“导演……”她声音发颤,像被晚风揉皱的纸,“这楼……安全吗?”朱柏低笑一声,喉结在她额角轻轻一抵:“比你家老破小的安全。至少没物业,白天有人扫地,晚上有流浪猫巡逻。”倪霓噗嗤笑出来,又立刻咬住下唇,怕惊扰了这栋老楼里沉睡的住户。她抬眼,看见三层拐角处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本楼302室长期招租,月租1800,押一付三,限女,爱干净者优先】。字迹潦草,墨水洇开,像被雨水打湿过又晒干。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在五道口合租的隔断间,床板吱呀作响,半夜水管爆裂,水漫到拖鞋里,她裹着毯子蹲在阳台上啃冷馒头,看对面写字楼彻夜不灭的灯——那时她以为,能进中传南广,就是人生巅峰;后来知道朱柏的名字,是在《以吾之名》片尾字幕里一闪而过的“总导演”,她偷偷截屏,放大看了十七遍。“到了。”朱柏停在四楼尽头。他放下她,从牛仔裤后袋摸出一把旧铜钥匙——不是锦秋家园那种电子卡,而是带着凹痕与包浆的老式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轻微“咔哒”声,门轴呻吟着向内打开。屋内没开灯,但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照亮浮尘在空气里缓缓游移。倪霓踮脚探头,看见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一个折叠矮桌、一台显像管电视,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空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玫瑰、迷迭香和一小撮深褐色的咖啡豆。墙上没挂画,却钉着三张A4纸:一张是《致命黑兰》北美票房曲线图,一张是《金陵十八钗》人物关系手绘稿,第三张,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标题赫然写着:《Copyright LawFilm Adaptation: U.S. vs. China Practice》。“你……住这儿?”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朱柏反手关上门,落锁,“拍戏太忙,锦秋家园那套房子,三个月住不满二十天。这里安静,离北影厂步行十五分钟,离杏坛路拉面馆八分钟,离中传南广校门口……二十分钟。方便你来‘请教’我。”倪霓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转身想躲,却被他伸手扣住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按快门、调试监视器留下的印记。她被迫转身,撞进他目光里。那眼神没有侵略性,却像X光,一层层剥开她精心维持的轻松表象——她考上的不只是大学,是逃离原生家庭的船票;她想进《金陵十八钗》,不是为了角色本身,是想证明给那个总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父亲看;她今晚主动邀约,甚至说出“再要你2~4次”的荒唐话,根本不是情欲驱动,是恐惧——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机会擦肩而过,恐惧他眼中那个“认真劲儿”只是随口敷衍。“导演……”她喉头发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朱柏没答。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哗啦打开,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洇湿T恤领口。他没擦,就那样湿着脸转回来,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倪霓,你知道《金陵十八钗》原著小说里,最打动我的一句是什么吗?”她摇头,心跳快得发疼。“‘她们不是英雄,只是饿着肚子,也想把裙子穿得整齐一点的女人。’”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她耳膜,“袁才民选角,从来不看简历上写了几个奖,他要看你走路时会不会下意识提裙摆——不是因为教养,是因为你心里真觉得,那条裙子值得你低头护着。”倪霓怔住。她想起试镜通知里附的剧本片段:十三个女子在防空洞里分食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有人掰成十四份,多出的一份放在空弹药箱上,对着南京城的方向,磕了一个头。“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朱柏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左肩蝴蝶骨上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她大一排练《雷雨》摔下舞台时留下的,“是我见过最倔的纹身。它不说话,但它替你说了所有的话。”倪霓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不是委屈,不是矫情,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释然,像绷了太久的琴弦骤然松开,嗡鸣震得她指尖发麻。她抬手想擦,朱柏却先一步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别哭。”他说,“明天早上七点,你站在我面前,不是倪霓,不是中传新生,不是谁的助理介绍来的试镜者。你就是那个,在防空洞里掰开饼干的人。记住你的手怎么抖,记住你咽下去的唾沫有多苦,记住你抬头时,看见的不是袁才民,是南京城上空,正在落下的第一颗炮弹。”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能做到吗?”倪霓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翘了起来:“能。”朱柏终于笑了。他转身从电视柜最底层拖出一个蒙尘的纸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不同年份与片名:《以吾之名·编剧手记》《绝命毒师·分镜稿》《行尸走肉·丧尸行为学笔记》……最上面一本,崭新,烫金标题:《黑镜·第一季·中国版概念集》。他抽出那本《黑镜》,翻开扉页。那里没有签名,只有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致所有不肯把裙子弄脏的女人。】倪霓盯着那行字,呼吸停滞。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带她来这儿——不是为暧昧,不是为试探,是把一把刀递到她手里,刀柄朝向她,刀锋指着她自己。“《黑镜》开机前,我要挑八个演员,”朱柏合上本子,塞进她怀里,“他们必须同时演活三个身份:现实中的你、剧本里的角色、以及……你心底真正害怕成为的那种人。你能演吗?”倪霓抱着那本沉甸甸的《黑镜》,指尖抚过烫金标题,仿佛触摸到某种滚烫的契约。窗外,一只夜巡的野猫跃上四楼窗台,碧绿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光。它静静看着屋内两人,尾巴尖轻轻一甩,纵身跳进对面楼顶的阴影里。朱柏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积灰的铝合金窗。晚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涩气息。他侧身让出位置,示意她过来。倪霓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楼下,杏坛路的灯火蜿蜒如河,远处北影厂方向,几盏高耸的镝灯仍固执地亮着,像几座沉默的灯塔。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摄影棚,唐胭穿着夜行衣钻出牢门时,镜头里那个俯拍角度——铁栏杆在画面中切割出无数狭长牢笼,而她细瘦的腰肢与绷直的小腿,正从最窄的那道缝隙里,一寸寸挣脱出来。“导演,”她望着远处灯火,声音轻却清晰,“如果……《金陵十八钗》我没试上呢?”朱柏望着同一片夜色,良久,才道:“那就来《黑镜》。我给你写一场戏——一个女孩抱着一摞旧笔记本,在六号楼的楼梯间里狂奔,身后追着所有她想逃开的过去。镜头一直跟,不剪辑,直到她撞开一扇门,发现门后不是悬崖,是片场。”倪霓猛地转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她忽然懂了。他从没许诺过什么。他只是把地图撕开,露出底下真正的山川与沟壑;他递来的不是门票,是凿子与火种——凿开自己的壳,点燃自己的光。“我饿了。”她忽然说。朱柏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飞了楼顶一只栖息的麻雀。他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酸奶、三枚鸡蛋、一包挂面,还有一小瓶辣椒酱。“你这冰箱……”倪霓凑过去,忍不住吐槽,“比我的梦想还空。”“所以,”朱柏拿出挂面,拧开水龙头冲淋,“你得赶紧学会煮面。《黑镜》剧组食堂,可不提供外卖。”倪霓笑着挽起袖子,接过他递来的菜刀。刀锋雪亮,映出她眼里跳跃的灯火。她切葱花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窗外,凌晨一点的北京城渐渐沉入更深的寂静。唯有六号楼四层这扇窗,灯光温柔亮着,像一枚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