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交易不成,就朝你下黑手
杨蜜的脚步猛地顿住,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半声微响,又戛然而止。她没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一张被无声拉满的弓——不是惊,不是怒,是某种被骤然戳破表皮的、极细微的震颤。她缓缓转过身,唇角还挂着方才对唐胭说戏时那抹职业化的、略带压迫感的浅笑,可眼底却沉静得发冷,像两口封冻多年的古井,井壁上结着薄而锐的冰碴。“朱柏。”她叫他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正低头刷手机的场务下意识抬起了头,“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朱柏没答,只把手里那杯刚买的冰美式递过去。纸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一滴滑落,在他指节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杨蜜没接。朱柏也不收回,手腕悬在半空,姿态松懈,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晨光斜斜切过摄影棚巨大的铁门缝隙,恰好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锐利的阴影。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腕表是块老款卡西欧,塑料表带边缘已磨出毛边——和昨夜牛肉拉面馆里那个被倪霓仰头唤作“哥”的男人,和前天在北影厂片场穿着熨帖西装、给每个群众演员亲手递水的导演,截然不同,又诡异地叠在一起。“糖糖,”杨蜜忽然侧过脸,对唐胭道,语调恢复如常,甚至更柔和了些,“眼神再收三度,别让观众从你瞳孔里看见情绪,只看见刀锋的反光。去准备吧,十分钟后的打斗戏,你要用指甲划破对手颈动脉,不是做样子。”唐胭点头,转身时裙摆旋开一道利落的弧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她没看朱柏一眼,仿佛他只是摄影棚门口一块碍事的砖。人一走,空气骤然稀薄。杨蜜终于抬手,指尖捏住那杯冰美式,指腹擦过杯壁水珠,凉意刺肤。她啜了一口,喉结微动,目光却始终钉在朱柏脸上:“银河水宾馆?201?”“嗯。”朱柏应得干脆。“谁订的房?”“我。”“房费多少?”“八百六。”杨蜜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诮,是种近乎疲惫的、带着点荒谬感的笑意,眼角细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八百六?朱柏,你当我是第一次拍戏的十八线小花?银河水宾馆那栋楼,去年被文旅局挂了‘消防不合格’的红牌,整栋楼的客房系统都瘫痪了三个月,现在只留两间能用的房——201和202。202是道具组临时库房,堆满了《致命黑兰》第三幕要用的仿制AK。而201……”她顿了顿,把喝剩半杯的咖啡随手放在旁边一辆推车的金属扶手上,玻璃瓶身与金属相撞,发出一声短促的“叮”,“——是你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前台用现金付的押金。监控我看了,你进门时左手指关节有擦伤,右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的不是剧本,是六把不同型号的瑞士军刀,七包速干胶,还有……”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气息几乎拂过他耳廓,“……一把拆解过的老式勃朗宁m1911,枪管被你锯短了三公分,弹匣弹簧换成了加厚版。”朱柏眼睫都没颤一下。杨蜜直起身,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A4纸,展开,上面是打印清晰的酒店登记单复印件,时间、房号、付款方式、经手人姓名,一应俱全。最下方,赫然印着朱柏的指纹——食指,按得用力,边缘微微晕染。“你查我?”朱柏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不。”杨蜜把纸折好,塞回口袋,动作利落,“是酒店前台小姑娘,认出了你。她说你付钱时,顺手帮她修好了总也卡顿的PoS机,还教她怎么用手机银行APP转账。她觉得你人好,就把这张单子复印给了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腕上那块旧卡西欧,“你修PoS机用的是左手,可你左手关节的擦伤,是在北影厂四号棚门口,被一根松脱的钢缆刮的。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当时我在监视器后面,亲眼看见你甩了甩手,血珠溅到了唐胭刚换上的那条黑色皮裤上。”朱柏终于抬起眼,直视她。那双眼很亮,像淬了火的琉璃,底下却没什么温度:“所以呢?”“所以——”杨蜜忽然伸手,食指指尖精准地抵在他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你昨晚没回锦秋家园,也没去杏坛路那家面馆后门的老楼。你去了银河水宾馆,一个人,在201房间,用那把勃朗宁的零件,拼了一台能屏蔽三百米内所有信号的简易干扰器。功率不大,但足够让楼下蹲守的记者们手机集体失灵二十分钟。你算准了唐胭会来,算准了梵冰冰的保镖会在九点四十五分绕到东侧巷口买煎饼果子,算准了高媛媛的司机接完电话会去隔壁烟酒店买包中华——就为了给她制造一个,能让你‘偶遇’她、并‘恰好’被拍到十秒牵手画面的五分钟窗口。”朱柏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了一下。杨蜜没撤手,反而微微收紧:“你根本不在乎那些照片流不流出,你只想让她们知道,你随时能制造‘实锤’,也能随时让它消失。你在驯服她们,用一种比合同更锋利、比金钱更粘稠的方式。唐胭以为她靠的是演技和身体,梵冰冰以为她靠的是资历和资源,高媛媛以为她靠的是背景和手腕……可你真正要的,是她们心里那点不敢明说的、对失控的恐惧。”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拂过朱柏的鼻梁。他忽然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温热,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杨蜜的指尖终于松开了。朱柏垂眸,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触碰过她发丝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缘磨损,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潦草小字:“ 摄于中戏北门树荫下”。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而立。左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灰的校服,头发乱翘,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右边那个扎着马尾,校服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顶上,抱着一摞画册,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却亮得惊人。是十六岁的朱柏,和十六岁的杨蜜。“那时候,”朱柏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上凝固的时光,“你嫌我穷,嫌我土,嫌我连食堂饭卡都充不满。可每次画室停电,都是你偷偷塞给我蜡烛;每次我被美术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也是你把我拽到天台,指着远处工地的塔吊说,‘朱柏,你看那根钢筋,它弯着,可风再大,它也不断’。”杨蜜盯着那张照片,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后来我退学,你考进中戏导演系。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朱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淡、几乎被岁月晕开的字迹,是他后来补上的:“直到去年十月,在凤凰财经直播间,看见你点评乐视财报,说‘资本是柄双刃剑,握得稳,斩开荆棘;握不稳,割断自己喉咙’。那一刻我就知道,杨蜜没变。她还是那个在天台教我认钢筋的姑娘。”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今晚201,我等你。不是为了驯服,也不是为了实锤。就为了……问问十六岁那天,你塞给我的那根蜡烛,到底烧完了没有。”说完,他转身走向摄影棚大门。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只是随口一句闲谈。杨蜜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身影即将没入那扇巨大铁门的阴影里,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钉进他离去的节奏里:“朱柏。”他脚步一顿。“那根蜡烛,”杨蜜望着他宽阔的背影,一字一句,“烧完了。可火苗,一直在我掌心里。”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将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撕开。纸张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嘶啦”声,裂口笔直,正好穿过十六岁少年缺牙的笑容,也穿过少女紧抿的唇线。她没看那裂开的两半,只将它们随手一扬。晨风卷起纸片,像两只苍白的蝶,打着旋儿,飘向摄影棚外那棵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盖住了其中一半,另一半,则被风推着,不偏不倚,贴在了朱柏刚刚停驻过的那辆推车轮胎上。轮胎缓缓转动,碾过落叶,也碾过那半张被撕裂的脸。朱柏没回头。他走进摄影棚,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与声。棚内,灯光灼白,机器轰鸣。唐胭正站在打斗区中央,赤脚踩在铺着灰色地胶的地板上,脊背绷成一道紧致的弓弦。她听见门响,侧眸瞥了一眼,眼神锐利如刀锋,却在触及朱柏身影的刹那,那锋芒竟奇异地软化了一瞬,像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朱导,”她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刚练完拳的微喘,“您觉得,我刚才那记后旋踢,角度够不够狠?”朱柏没答,只是走到导演监视器旁,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他目光扫过监视器屏幕——上面正回放着唐胭刚才的动作,慢镜头里,她小腿肌肉暴起,足尖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虚拟对手咽喉。“角度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但力度,差三分。”唐胭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喉间滚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摄影棚顶灯的光太亮,照得人无所遁形。朱柏端着保温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杯壁滚烫,热度透过陶瓷,灼着他的皮肤,却奇异地压不下心底那一片冰凉的寂静。他想起昨夜。牛肉拉面馆后门,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道里,倪霓仰着脸,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扑闪如蝶翼,她踮起脚尖吻他时,舌尖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和面汤的咸鲜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令人上瘾的错觉。他也想起今晨。锦秋家园小区门口,唐胭坐进那辆黑色迈巴赫时,车窗降下一条缝,她对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眼尾上挑,笑意狡黠而危险,像一只刚刚得逞的猫。还有杨蜜。她指尖抵在他喉结下的温度,比保温杯里的热水更真实,更灼人。这城市太大,人心太密。他像一尾游弋在无数镜面之间的鱼,每一片倒影都映着不同的脸,不同的欲念,不同的真相。可哪一面,才是他自己?导演助理匆匆跑来,递上一份新打印的场记单:“朱导,杨导让我给您送这个。她说……”年轻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告诉朱柏,201的房费,我替他垫了。让他今晚,把蜡烛,重新点上。’”朱柏接过单子,没看。他只是将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拧紧。咔哒一声轻响,在轰鸣的摄影棚里,微不可闻。可他听见了。像听见了十六岁那年,天台上,第一根蜡烛被点燃时,灯芯爆开的那一声细微的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