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盘坐在灵室内，四周的罡风，不断厮磨着他的肉身，仿佛石碾子般滚滚不定。其体表的衣袍等物，早就已经损毁，若非他用真气护住了头发等部位，许是也一并的被罡风刮掉了。如此情景之下，他也算是明...方束站在蛊堂门前，望着那扇斑驳褪色的朱漆大门，门环上铜绿蔓延如蛛网，仿佛多年无人叩击。他抬手欲推，指尖却在离门三寸处顿住——门内无声，连风都绕道而行，唯有一股沉滞的腥甜气息，裹着陈年蛊粉与腐草灰烬的味道，悄然渗出缝隙，钻入鼻腔。他没推门。只是垂眸，缓缓吐纳三次，任胸中那口龙脉秽气炼就的浊息，在丹田深处打了个旋儿，复又沉静如古井。这并非怯懦，而是对“蛊”之一字最本能的敬畏。蛊非剑非符，不靠锋锐，不凭禁制，它活在活物血肉里、在人将死未死时的喘息里、在师徒相授时一句压低的耳语里。昔日龙姑仙家曾言：“蛊成于信，溃于疑。”信者，信己之手，信虫之性，信师之法；疑者，一念动摇，则万蛊反噬，骨为壤，血作泥。门内忽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不是木轴转动，倒似某节枯骨被踩断的脆响。方束瞳孔微缩，袖中两臂骨骼微微震颤——那两根钉头箭正贴着尺骨伏着，随他心念轻颤，如蛰伏毒蛇昂首吐信。但他未动，只将神识凝成一线，悄无声息探入门缝。影壁墙后，空荡。没有癞皮蛇，没有盘踞的守门蛊，连墙上浮雕的蜈蚣、蟾蜍、蝎尾，皆被某种钝器生生凿去头颅，只余下凹陷的坑洞，像一只只盲眼，空洞地望向来人。再往里，是廊。廊柱歪斜，半数倾颓，横梁上悬着几具干尸，衣袍尚存，面目却已蚀尽，只剩森白颅骨朝下，空洞眼窝正对着方束方向。尸体脖颈处皆有细小咬痕，呈螺旋状，皮肉翻卷，似被无数微小口器同时啃噬过。方束认得——这是“绞肠蛊”的初代苗种，需以活人喉管为巢，七日育成，一蛊可绞断三丈内所有活物肠络。此蛊早已失传百年，连龙姑仙家手札中亦只载其名，未录其方。他缓步跨过门槛。脚下青砖裂开蛛网，缝隙里钻出细若游丝的灰白菌丝，随他脚步所至，簌簌抖落灰粉，竟在砖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泛着幽光的湿痕——那是“泪痕苔”，生在至悲之地，吸食怨气而活，一滴泪，养一寸苔，一寸苔，蚀一寸骨。廊尽头，蛊殿门敞着。殿内无灯，却有光。光自穹顶一道裂口漏下，斜劈在中央高台上。台上无案，无鼎，唯有一张石床，床面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也映着床上盘坐之人。苟砚滴。他比当年更瘦了，瘦得只剩一把枯枝撑起宽大袍子，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里头两粒眼珠浑浊发黄，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他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十指弯曲如钩，指甲乌黑厚长，末端渗着暗红血珠，正一滴、一滴，落在膝头一块焦黑皮囊上。那皮囊……方束喉结微动。是人皮。一张完整的人脸皮，眉目依稀可辨，嘴角还凝固着半截笑纹——正是当年在山门试炼中，曾当众讥讽方束“灵根污浊，不配入堂”的赵师兄。此人三年前已入内门，拜在二长老座下，传闻已修至筑基中期。苟砚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朽木：“你来了。”不是问句。方束颔首，抱拳：“弟子方束，奉召归山。”苟砚滴没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露出掌心——那里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活物，通体赤红，形如蜷曲胎儿，脐带蜿蜒，末端竟连着苟砚滴腕上暴起的青筋。那“胎儿”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动，苟砚滴眼窝里的鬼火便盛一分。“赵明远。”苟砚滴说，“他临死前求我，留他一张脸，好让他娘……认尸。”方束沉默。苟砚滴却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满口森白细牙：“他娘？早被‘吞魂蛊’吃了脑髓，如今在后山喂蚯蚓呢。”话音落，他腕上青筋骤然绷紧，那赤红“胎儿”猛地睁开眼——眼珠纯黑，无瞳无白，只有一片浓稠墨色。墨色一闪，方束眼前忽地幻象丛生：赵明远跪在血泊里，双手捧着自己剥下的脸皮，哭嚎着喊娘；娘亲蹒跚而来，伸手抚摸儿子脸颊，指尖却从皮肉间穿透过去，只触到虚空；她茫然四顾，忽见自己胸膛大开，腹中蠕动着千百条赤红小虫，每一条虫腹都映着赵明远惊恐扭曲的脸……幻象碎裂。方束额角沁出冷汗，指尖微麻——方才那一瞬，他竟未察觉神识被侵！这苟砚滴的蛊，已不单是御虫，而是将“意”炼进了虫胎，以幻为刃，杀人于无形。“你不怕？”苟砚滴问。方束抬眼，直视那对鬼火：“怕。但更怕……您不收我入殿。”苟砚滴眼中的火苗晃了晃，忽地熄灭一瞬，又幽幽燃起。他缓缓将手按回膝头，赤红胎儿随之沉入皮囊，只余脐带如活蛇般缩回腕中。“进来。”方束迈步。石殿地面冰凉刺骨，每走一步，脚下便浮起一圈淡金色涟漪——那是“定魄阵”的残纹，本该金光耀目，如今却黯淡如锈，边缘爬满灰白斑点，似被无数细小蛀虫啃噬过。他走过之处，涟漪里隐约映出过往景象：数十名弟子列队而立，面色亢奋，臂缠彩绳；龙姑仙家立于高台，素手轻扬，漫天金粉洒落，化作万千萤火，没入弟子眉心；萤火入体，众人仰天长啸，声震山岳，脊背之上，竟浮现出半透明的龙鳞虚影……那是“蜕龙蛊”的初引之仪。如今，满殿寂然，唯有苟砚滴膝上皮囊，发出细微的“咕唧”声，似有活物在里头吮吸。“坐。”苟砚滴指了指石床下方一块青石。方束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如松。苟砚滴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左眼：“龙姑仙家命我验你。”方束不动。苟砚滴左手忽然探出，快如鬼魅，直取方束左目！方束仍不动，只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双臂骨骼“咔”地轻响——两根钉头箭自尺骨间破皮而出，悬停于他双目之前，尖端寒光吞吐，距苟砚滴指尖不过半寸。空气凝滞。苟砚滴指尖悬停，指甲上血珠滴落，“嗒”一声砸在青石上，溅开一朵暗红小花。他盯着那两枚钉头箭，浑浊眼珠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弄，而是……兴味。“人黄钉。”他喃喃，“龙脉秽气淬炼，骨钉为胎，真气为引……你进过龙脉坑？”方束点头：“是。”“谁准的？”“无人准。弟子擅闯。”苟砚滴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好个‘擅闯’。那坑里埋的，可是当年七脏庙开山祖师斩龙取髓后，镇压龙怨的‘秽渊’。百年来，进去的十七人，出来三个，两个疯了，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成了你师父。”方束心头一震。苟砚滴却不再看他，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掌心升腾而起，雾气中，浮现出一枚寸许长的骨针，通体惨白，针尖却凝着一点猩红，仿佛刚从活人心口剜出。“此乃‘引魂针’，取自当年被龙怨反噬的‘守渊人’脊骨。”苟砚滴声音低沉，“它不伤身，只勾魂。你若心中有鬼，魂魄自会攀附其上，化作赤痕。你若坦荡……”他指尖微弹，骨针嗡鸣，悬停于方束眉心前三寸，“它便只是一根针。”方束闭目。没有抵抗，没有运功护魂，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他只是静坐，如古树扎根于岩缝，任那骨针寒意刺肤，任那一点猩红映在自己眼皮之上，灼烫如烙。三息。骨针无声坠落，“叮”一声轻响，掉在青石上，针尖猩红未散，却无丝毫异动。苟砚滴眼中鬼火骤盛。他俯身，拾起骨针，指尖抚过针身，忽然低声道：“龙姑仙家说，你带回了‘东西’。”方束睁眼：“是。”“拿出来。”方束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素布包裹。层层揭开，露出两颗桃子大小的圆球——正是那对男女缩大人头。人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灰膜，膜下五官清晰，一男一女，双目紧闭，唇色青紫。苟砚滴见到人头，枯瘦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脆响。他盯着那女头，喉结上下滚动，竟似压抑着什么汹涌情绪。“闵婷飘……”他声音嘶哑，“王家的‘锁魂印’，果然在她魂核里。”方束心头微凛——苟砚滴竟识得此印！他记得搜魂所得记忆中，此印乃王家秘传，唯有族中嫡系血脉才可烙印，专为防备魂魄被灭后，凶手逃逸。一旦魂灭，印即飞遁，循因果直扑凶手眉心，留下无法抹除的“魂痕”，引王家高手追杀。“您认得此印？”方束问。苟砚滴没答，只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乌黑血液，滴在女头眉心。血液如活物般钻入皮肤，瞬间，女头眉心浮现出一枚细小符文，幽光流转，赫然与方束此前所见那枚一模一样！“啪。”苟砚滴忽然抬手，一巴掌掴在女头侧脸！力道不大，却听得“噗”一声闷响，女头眉心符文骤然爆裂，化作点点幽光，尽数被苟砚滴张口吸入！他喉结滚动，咽下幽光，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竟混着细小银鳞，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咳……咳咳……”他喘息片刻，抬眼看向方束，眼神复杂难言，“你没福气。此印若沾你身，必引王家‘追魂使’。如今……它沾了我。”方束悚然：“您……”“我欠龙姑一条命。”苟砚滴打断他，声音疲惫，“也欠你师父……半条。”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殿后一扇紧闭的黑木门：“门后，是‘虫冢’。龙姑仙家命你，三日内，找出三枚‘蜕龙蛊’残蜕。若找不出……”他咳了两声，眼窝里的鬼火忽明忽暗，“你就替赵明远，躺上这张石床。”方束霍然起身。苟砚滴却摆摆手，枯瘦手指指向自己左眼：“记着，你左眼里，有她留的‘照影’。若遇险，闭眼，看影。”方束一怔，下意识抬手按向左眼。指尖触及温热眼皮，刹那间，视野骤暗，随即亮起一片幽蓝水光——水光中，映出龙姑仙家清冷面容，她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三字：“莫回头。”水光碎裂。方束睁眼，殿内依旧昏暗，苟砚滴已闭目假寐，膝上皮囊缓缓起伏，如沉睡巨兽的心跳。他转身，走向那扇黑木门。手按上门板，冰寒刺骨。门上无锁，只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新鲜，墨色犹润：“入者，断退路；出者，失旧我。”方束深吸一口气，推门。门后，并非预想中堆满尸骸的墓穴。而是一片……麦田。金灿灿的麦浪在无风之境中起伏，麦秆粗壮如臂，穗大如斗，每一粒麦粒都泛着淡淡金光，散发出浓郁灵气。麦田尽头，一座低矮土丘隆起，丘顶插着一根断裂的青铜矛，矛尖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龙吟之声。方束踏入麦田。脚下一软，麦秆竟如活物般缠绕脚踝，丝丝缕缕的金光顺着裤管向上攀援，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似有无数细小虫豸在皮下游走。他低头，只见自己左脚靴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细小鳞片印记，金光流转，与麦粒同色。麦田深处，传来窸窣声。不是风拂麦浪。是……咀嚼声。缓慢，粘稠，带着令人牙酸的骨碎轻响。方束缓缓拔出右臂骨中一根钉头箭，寒光映着金芒，钉尖微微震颤，似已嗅到猎物气息。他迈步向前，踏进那片晃动的、吞噬一切声响的金色麦浪深处。身后，黑木门无声合拢。门楣上，新添一行小字，墨迹淋漓，犹带余温：“方束，已入冢。”麦浪翻涌，再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