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盘坐灵室，打量着周身纯白的光色，面色欣然。五帝真罡者，其在凝炼之前，色成五彩，但是凝炼过后，五色交融，并非会是化作为黑色，而是会如日光一般，化作无形无质之色。其落在人眼当中，便是白...方束踏进蛊殿时，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袍拂过青砖的微响。那不是一种死寂——不是空无一人的荒凉，而是连风都绕道而行、连尘埃都凝滞在半空的滞重。四壁斑驳，朱漆剥落如溃烂的皮肉，露出底下灰白朽木；穹顶蛛网纵横，却不见虫影，只悬着几缕干枯的旧幡，幡角裂开，像被撕碎又强行缝合的唇。他站定，未动，亦未唤人。约莫一炷香后，左侧偏殿暗处传来极轻的“咔哒”声，似是枯骨相撞。一道影子从阴影里浮出，并非缓步而出，而是如纸片般被风托起，飘至殿心三尺之地，才缓缓落地。那人瘦得骇人，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眼白泛黄，瞳孔却亮得瘆人，仿佛两粒烧尽炭火余下的星子。灰袍宽大，空荡荡裹着一副骨架，袖口垂至膝下，指尖却枯长如钩，指甲乌黑卷曲，微微颤动，似有活物在甲缝间游走。方束认得这双眼睛。十年前初入蛊堂，龙姑仙家命此人执掌“饲脉室”，专司喂养初生蛊种。彼时他尚称“苟师叔”，虽寡言少语，却眼神温润，指节上还沾着新采的墨兰汁液，为调和蛊引而研磨整夜。如今，那双手已不碰兰草，只握刑具。“你回来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方束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弟子方束，叩见苟师叔。”苟砚滴没应，只将左袖缓缓掀开一寸。腕骨嶙峋，皮肤皲裂如旱地，其上密布细小鼓包，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忽有一处骤然凸起，顶破表皮，钻出半截赤红细虫，尾端还连着血丝，蠕动两下，又缩回皮下。“七舅死了。”他忽然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饭食咸淡，“战殁于南岭断脊峡，尸首被‘蚀骨藤’啃尽，只剩一枚玉牌，挂在崖边老松根上，被山雀叼了三日，才被人寻回。”方束垂眸，未答。苟砚滴又掀开右袖。那边更甚——整条小臂皮肉已尽数溃烂，露出森白尺骨，骨缝间却嵌满细密黑卵，卵壳半透明，隐约可见内中蜷缩的幼蛊，正随心跳同步搏动。“我替他养了三年蛊。”苟砚滴道，“替他养完了最后一炉‘千面蛊’，也替他把未结丹的弟子，一一送进了‘蜕形坑’。”他顿了顿，眼珠缓慢转动，终于真正看向方束：“你走时，还在筑基初期，连‘引蛊入脉’都未稳。如今……气息内敛，步履沉而不滞，眉心隐有青纹浮动——已成丹？”方束颔首：“侥幸。”“侥幸？”苟砚滴喉头滚了滚，竟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随即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砖上，腾起一缕腥甜白烟，“当年同批入门的十七个内门，如今活着的，七个。你排第几？”“第七。”“呵……第七。”他重复一遍，目光陡然锐利如针，“那第一呢？”“李昭阳，三年前结丹，已入宗门‘镇岳司’，驻守北境‘万壑关’。”“第二？”“陈岫，去年陨于‘蚀心沼’，尸骨无存，唯留一枚‘裂魂铃’，被门中长老带回，供于忠烈祠。”“第三？”“……秦素衣，闭关十年，未出，亦无音讯。”苟砚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残存的亮光已彻底熄灭，只余灰烬：“第四，第五，第六……皆亡。你第七，反活了下来。”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黑气自指尖袅袅升起，在半空盘旋三匝，倏然炸开，化作七只巴掌大小的墨蝶，翅上纹路竟与方束眉心青纹隐隐呼应。蝶翼振颤，无声扑来，停在他肩头、袖口、发际，却并不蛰刺，只静静伏着，触须微动，似在嗅闻什么。方束依旧未动。片刻后，墨蝶齐齐振翅，飞回苟砚滴掌中，重又聚成一缕黑气，被他缓缓吸入鼻息。“你身上……没有战气。”他缓缓道，“也没有戾气。更没有……‘逃’出来的仓惶。”方束终于开口：“弟子未逃。只是奉龙姑仙家密令，离山三年，赴‘云外三十六峒’，取‘玄牝蛊母’残谱。”苟砚滴身形微震，枯槁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脆响：“……她让你去的？”“是。”“何时归期？”“三日前，接信即返。”苟砚滴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向殿后那堵早已倾颓半截的“万蛊壁”。壁上原本刻满历代蛊师所驯百蛊图谱，如今大半坍塌，仅余底座残垣，爬满暗绿苔藓。他伸手在一处断痕凹陷处按了三下，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暗石阶。“随我来。”方束跟上。石阶湿滑，壁上油灯早熄，唯余苟砚滴袖中渗出的微光，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如两条挣扎的蛇。越往下，空气越沉，一股浓烈的苦腥味混着腐叶气息扑面而来，愈往深处，那味道竟渐渐转为清冽，似雨后竹林，又似新焙茶烟。尽头是一间不足十步见方的石室。室内无窗，四壁镶嵌着数十枚拳头大小的萤石，幽光浮动，照见中央一方石台。台上横卧一具女子躯体，面容沉静，肤色苍白如瓷，双目紧闭，额心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她身着素白麻衣，腰束青绦，胸前横放一柄短匕，匕鞘漆黑，刃尖微露，寒光凛凛。方束脚步一顿。“房鹿师姐。”他低声道。苟砚滴走到台边，枯指轻轻拂过女子鬓角，动作竟有几分温柔：“她已睡了两年零四个月。当日‘南岭之变’，她率三十名内门弟子断后，独挡‘蚀心宗’三大元婴联手三日，硬生生拖到宗门援军抵达。可回来时，心脉已断七分，识海崩裂，只靠一炉‘九转续命蛊’吊着最后一口真气。”他顿了顿，嗓音沙哑：“那蛊，是我亲手炼的。耗尽我二十年修为，搭进去七十二名杂役性命，才勉强续住她神魂不散。”方束看着那柄短匕——正是房鹿惯用的“青冥匕”，昔年曾斩蛟于沧溟，断邪于古庙。此刻刃尖微颤，似有不甘。“她还能醒么？”方束问。苟砚滴摇头：“神魂太碎。若强行聚拢，反噬更烈。如今这样……反倒是最好的归宿。”他忽然抬眼，直视方束，“但你既回来了，便该明白——她等的，从来不是‘醒来’。”方束心头一震。苟砚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递来：“龙姑仙家留的。她说，若你回来，便交予你。若你未归……便随她一同埋进‘蛊母冢’。”方束双手接过。玉简入手微凉，表面无字，却有一丝极淡的龙涎香萦绕。他以灵力轻触，玉简瞬间化为流光，钻入眉心。刹那间，无数画面奔涌而至——龙姑仙家立于悬崖之巅，身后是焚天火海，脚下是崩塌山门；她素手掐诀，指尖血珠滴落，化作万千金蚕，在烈焰中织就一张巨网，网住溃散的宗门气运；她回眸一笑，对虚空低语：“束儿，若你见此简，勿悲。我非败走，乃赴‘渊墟’。五脏庙气运未绝，只待一人……持‘玄牝’归，启‘母蛊祭坛’，重铸五脏轮转。”画面戛然而止。方束怔立原地，指尖冰凉。渊墟……那是上古禁地，传说中万蛊之源、诸邪之巢，连元婴修士踏入，亦如蝼蚁坠渊，从未有人生还。“她……去了渊墟？”方束声音微哑。苟砚滴点头，又摇头：“不是去，是‘归’。她本就是从那里来的。”他目光扫过房鹿沉睡的面容，“房鹿师姐，亦是渊墟遗脉。你们这一代弟子中，唯有你二人，血脉里还存着‘玄牝’印记——否则，龙姑仙家为何独许你二人近身侍奉十年？为何你初入山门，她便为你改名‘束’？束者，缚也，亦是‘玄牝之门’的古称。”方束脑中轰然。难怪当年龙姑仙家第一次见他，便抚其额头，叹曰：“青纹初现，门已半开。”难怪房鹿师姐总在深夜带他入蛊坑，教他辨认那些连典籍都未载录的“活蛊”——原来并非授艺，而是……唤醒。“玄牝蛊母”残谱，从来不在云外三十六峒。龙姑仙家遣他远行，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为他争取三年时间，让他以凡俗历练淬炼心性，让血脉在尘世烟火中悄然苏醒。而如今，时机到了。苟砚滴忽而单膝跪地，枯瘦脊背弯如将折之弓：“方束，今以蛊堂残存十三名长老之名，奉你为‘玄牝代主’，暂摄蛊堂一切权柄，直至龙姑仙家归来，或……你开启母蛊祭坛之日。”方束未扶，亦未应。他只是缓缓抬手，将指尖轻轻覆在房鹿额心那点朱砂痣上。刹那间，眉心青纹骤然灼热，如烙铁烫进皮肉。他体内灵力不受控般奔涌而出，汇于指尖，化作一缕极淡的青气，悠悠注入房鹿眉心。那点朱砂痣，竟微微跳动了一下。苟砚滴猛然抬头，眼中第一次迸出真正的光。石室寂静。唯有萤石幽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此时，石室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与金属磕碰声。门被推开，一名断了左臂的杂役踉跄而入，右手紧攥一块染血的青铜牌，牌上刻着狰狞蛙首——正是五脏庙外门巡守的信物。“苟……苟长老！”杂役声音嘶哑，“山门外……来了七个人！穿的是‘镇岳司’制式玄甲，领头的……是李昭阳！”苟砚滴面色未变，只淡淡道：“让他进来。”杂役一愣：“可……可李昭阳说，他是奉宗门律令，来查‘逃卒案’，要提审所有三年内离山未归的弟子！他……他还带了‘锁魂链’！”苟砚滴终于笑了。那笑容枯槁，却冷得彻骨。“锁魂链？”他缓缓起身，袖中黑气再度翻涌，凝成七只墨蝶，悬浮于掌心，“告诉他——五脏庙蛊堂，不归镇岳司管。若他要锁魂……”他目光扫过石台上沉睡的房鹿，扫过方束眉心未熄的青纹，最后落在那杂役惊惶的脸上：“——先锁自己的命。”话音未落，七只墨蝶倏然散开，化作七道黑线，射向石室四壁。壁上萤石光芒暴涨，青白交织，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虚影——那是一尊盘踞于五脏之上的青铜巨蛙，双目赤红如熔岩，巨口微张，腹中隐约可见旋转的混沌漩涡，无数细小蛊虫在其间生灭不息。“母蛊祭坛……已启半界。”苟砚滴低语，“李昭阳若敢踏进蛊殿一步……便让他试试，是他的锁魂链快，还是母蛊吞魂的速度快。”方束静静听着，忽而抬步，走向石室角落一座蒙尘的旧木架。架上积灰寸厚，唯有一只粗陶罐孤零零立着，罐身绘着褪色的蝌蚪纹。他伸手，拂去灰尘，揭开罐盖。一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罐中无水无蛊，只盛着半罐晶莹露珠，在萤石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微光。每一颗露珠之内，都蜷缩着一只米粒大小的青色小蛙，闭目酣睡，肚皮随呼吸微微起伏。“这是……”苟砚滴声音微颤。“房鹿师姐当年教我的第一课。”方束指尖轻点罐沿，一滴露珠跃起，悬于半空，“她说，最厉害的蛊，不在鼎炉，不在血肉，而在‘活’字——活物之息，活水之润，活念之引。”他望着那滴露珠中酣睡的小蛙，轻声道：“师姐，你教我的，我都记着。”话音落，他屈指一弹。露珠碎裂。七只青蛙腾空而起，在半空划出七道青色弧线，倏然没入房鹿七窍。石室内，骤然响起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仿佛沉睡多年的人，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