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束还在灵室之中磨蹭，为自家的安危占卜时，其他灵室中，已经有许多弟子走出。彼辈的面色多是振奋，脚步雀跃的朝着土蛟之外走去。聚拢在了土蛟之外后，众人发现并无离开此地的去路，便都是汇聚再...方束立在蛊堂空旷的殿前，脚下青砖裂纹如蛛网蔓延，缝隙里钻出几茎枯黄野草，在穿堂风里微微颤抖。他抬眼望去，昔日悬满各色蛊瓶的梁柱早已空荡，只余几道锈蚀铁钩歪斜挂着，像被拔了牙的兽颚。殿内光线昏沉，唯有高窗漏下几缕惨白日光，照见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仿佛凝滞的灰雪。他缓步踏入，靴底踩碎一片干枯的虫蜕，簌簌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殿心蒲团散落，其中一只裂开大口，露出里面霉烂的稻草与半截发黑的蛊卵壳。方束目光微凝——那卵壳上竟还残留着极淡的靛青纹路，是当年龙姑仙家亲手点化的“青蚨蛊”遗蜕。此蛊最擅聚财引运，昔日常被弟子们供在案头，如今却成了无人收拾的垃圾。忽地，一阵窸窣声自殿角传来。方束侧首，只见一只三足铜蟾蜍正伏在褪色的朱砂阵图上，腹下三足齐断，仅靠两枚铜钱勉强支棱着身子。蟾口微张，内里空空如也，连半粒丹砂都不剩。这物原是蛊堂镇殿之宝，每逢月晦必吐纳灵气凝成“蟾珠”，供新入门弟子淬炼神识。如今珠尽器残，唯余铜绿斑驳，如老人溃烂的皮肤。“呵……”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身后响起。方束未回头，只觉一缕阴寒气息拂过耳际，似有冰针在颈侧游走。他肩头肌肉微绷，却仍垂手而立，任那气息盘桓三息，才缓缓转身。苟砚滴就站在殿门阴影里，身形比从前更瘦削，宽大的灰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紫色血管。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发黄，瞳孔却锐利如刀，正一寸寸刮过方束的脸。“逃卒？”苟砚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户堂那帮软骨头，倒会起诨名。”方束拱手：“苟师叔安好。弟子方束，奉召回山。”苟砚滴没应声，只将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枯黄蚕茧。茧身遍布裂痕，内里却透出幽微红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三年前，你走时，这‘血髓蛊’刚结茧。如今它醒了，可主人还没回来。”他指尖用力，蚕茧“啪”地爆开，飞溅的赤色粉末落在青砖上，竟发出滋滋腐蚀声，腾起一缕腥甜白烟。方束垂眸看着那滩迅速蚀出小坑的粉末，忽然想起当年初入蛊堂，苟砚滴正是用这血髓蛊试他胆色——将蛊卵按进他掌心，任其吸食三滴精血，再看那少年是否敢咬牙忍住不叫出声。那时苟砚滴说：“蛊者，饲于痛而生；人者，忍于痛而立。”“它认得你。”苟砚滴突然道，枯指一弹，一粒赤粉直射方束眉心。方束未躲，那粉粒撞上皮肤却未灼烧，反而如活物般钻入毛孔，顺着血脉游走一圈，又自耳后钻出，在空中凝成一只微缩的血色蚕形，嗡鸣三声，倏然化烟。苟砚滴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龙姑仙家在后山‘蜕骨崖’等你。去吧。”话音未落，人已如烟散去，唯余满殿腐朽气息。方束转身出殿，行至山腰时忽闻下方传来凄厉哭嚎。他驻足俯视，只见半山腰的“养蛊坡”上，数十个杂役正跪在泥地里，脊背弓如虾米。坡顶高台上，一个披玄甲的执法弟子手持黑鞭，每抽一记，便有一道惨绿光芒从鞭梢迸出，钻入跪者天灵。被抽中者浑身抽搐，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肉瘤，瘤破处涌出墨绿色脓液，腥气冲天。“……昨日偷食半勺‘玉露膏’，罚饲‘噬心蛆’七日。”执法弟子冷声宣判，鞭梢一挑，将跪在最前的瘦弱少年挑翻在地。少年挣扎欲起，脖颈却“咔嚓”一声扭成怪异角度，喉间挤出咯咯怪响，双眼暴凸，瞳孔已全然转为墨绿。方束静静看着。他认得那少年——三年前曾替他送过三次药膳，每次碗底都多卧着半块蜜饯。那时少年总笑嘻嘻说：“方师兄修行辛苦，尝点甜的压压苦气。”此刻那少年正用墨绿瞳孔死死瞪着他，嘴唇开合，无声翕动。方束听不见声音，却从那扭曲的唇形里辨出两个字：救我。执法弟子似有所觉，猛然抬头。方束已转身离去，袍袖拂过山风，卷起几片枯叶。身后哭嚎声渐远，唯余山风呜咽，如万鬼齐泣。蜕骨崖在庙后绝壁之上，整座山崖呈惨白色，石质如骨，寸草不生。崖壁上凿出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蛊纹，纹路深陷处泛着暗红，不知浸透多少代弟子的血汗。方束拾级而上，靴底沾染的红色石粉越积越厚，像踏着一条凝固的血河。第九十九级台阶尽头，一株枯松斜倚崖边，枝干虬结如龙爪。松下石台上，龙姑仙家静坐如石像。她比三年前更瘦，灰白衣袍裹着嶙峋骨架，双颊凹陷，眼窝深得如同古井。最令人心悸的是她双手——十指指甲尽数脱落，指腹覆盖着厚厚老茧，茧层皲裂处渗出暗金色粘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来了？”龙姑仙家未睁眼，声音却如金铁相击。方束跪伏于地：“弟子方束，叩见仙家。”“抬头。”方束仰首。龙姑仙家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无光，瞳孔深处却似有无数细小蛊虫在疯狂撕咬、交媾、产卵，形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混沌漩涡。方束只看了一眼，便觉神魂震颤，喉头泛起血腥味。“三年未见，你身上……”龙姑仙家鼻翼微动，忽地抬手，枯枝般的手指径直插入方束左胸。方束闷哼一声，未闪避。龙姑仙家五指收拢，竟从他血肉中硬生生扯出一道青灰色气流——那气流扭曲挣扎，赫然是条缩小百倍的蛟龙虚影，鳞爪毕现，口吐秽气！“龙脉秽气？”龙姑仙家指尖一捻，蛟影发出刺耳尖啸，随即被碾作齑粉，“好胆量。竟敢以秽气洗炼法器……还活下来了。”方束额角沁汗：“弟子侥幸。”“侥幸？”龙姑仙家冷笑，袖袍一抖，方束袖中两根骨钉倏然飞出，悬浮于半空。龙姑仙家屈指轻弹，一根骨钉表面顿时浮现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如活蚁爬行；另一根则隐隐透出淡金光泽，钉尖有细微龙纹游走。“人黄钉？不……”她枯指划过金纹骨钉，指尖竟被割开一道血口，金血滴落处，地面瞬间焦黑龟裂，“这是‘龙髓钉’。你用龙脉秽气反向淬炼，逼出骨中残存龙魂精魄，再以自身真气为引，重铸钉魂……小子，你把筑基之法，当儿戏耍了？”方束心头巨震。他从未向人提及祭炼细节，龙姑仙家竟能一眼勘破！龙姑仙家却不再看他，枯瘦手指突然插入自己左眼眶，硬生生剜出一枚血淋淋的眼球！眼球表面覆着薄薄金膜，膜下金瞳缓缓转动，映出方束惊骇面容。她将眼球按向龙髓钉，金瞳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嗡！”钉身金纹狂舞，竟在半空凝成一幅微缩星图！图中二十八宿皆化作狰狞蛊虫，北斗七星化为七柄滴血弯刀，直指方束眉心！方束顿觉识海翻江倒海，无数破碎记忆洪流般灌入：幼时被抛入蛇窟的窒息感、初炼蛊时毒虫噬心的剧痛、龙脉坑中秽气钻入骨髓的灼烧……所有痛苦被放大百倍，却奇异的不损神智，反而如烈火淬剑，将神识锻打得愈发锋利！良久，星图消散。龙姑仙家将眼球塞回眼眶，动作粗暴得令人胆寒。她喘息几声，声音竟带上了几分疲惫：“……龙髓钉已通灵。此后它便是你的第二心窍，可代你思、代你观、代你杀。但记住——”她枯指猛然戳向方束心口，指尖金血渗入皮肤，“若你堕入秽气反噬，它会先吞你神魂，再食你骨血。”方束浑身冷汗，却重重叩首：“弟子谨记！”龙姑仙家挥袖：“去吧。明日卯时，到‘万蛊渊’报到。那里……”她浑浊金瞳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深渊，“死了太多人，缺个填坑的。”方束退出蜕骨崖，山风骤烈。他低头整理衣袖，忽见袖口内衬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刻下一串细小符文——正是大西山密室中，王姓女子魂飞时跳出的那枚诅咒符文！符文边缘尚有新鲜血迹，显然刚刻不久。他猛地抬头，崖顶枯松空空如也。夜半，方束独坐静室。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两颗桃核大小的圆球——正是那对男女缩大人头。此时球体表面竟渗出细密水珠，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幽光。“嗒。”一滴水珠坠落，砸在案几上，竟蚀出一个芝麻大小的黑洞。方束神色不动，指尖蘸取水珠，在青砖地上画下一道蜿蜒曲线。水迹所至，砖石迅速发黑、萎缩，最终化为一条尺许长的活物——形如蚯蚓，通体漆黑，头生七对细足，尾端分叉如剪。“七足蚀骨蚓……”方束低语，指尖轻点虫首。那虫倏然昂首，七对细足齐刷刷转向方束，口中吐出一缕灰雾，雾中隐约浮现出大西山库房的影像：四十九口紫檀箱，三十七只青铜鼎，还有……箱底暗格里，一方缠着黑丝的紫玉匣！方束瞳孔骤缩。他记得清楚，搜魂时那对男女从未提过紫玉匣！此物竟藏得如此之深，连魂魄记忆都被遮蔽！他霍然起身，掌心一握，七足蚀骨蚓瞬间化为齑粉。窗外，一弯残月悄然隐入云层。整座七脏庙陷入死寂，唯有万蛊渊方向，隐隐传来无数蛊虫啃噬血肉的窸窣声，连绵不绝，如潮如浪。方束吹熄烛火，黑暗中，他左臂骨骼深处，两根骨钉同时震颤，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婴儿啼哭般的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