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又是数月的时间过去。当方束从闭关当中走出时，他发现庙内的气氛异样，整得他还以为庙内又出现了细作，有弟子甚至是筑基地仙遇袭了。好在当他寻见房鹿师姐，询问一番后，知晓了其中内情。...方束踏进蛊堂时，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如锈，泼在青砖地上，竟似凝了层薄薄的血痂。他脚底踩过那道裂开三寸宽的砖缝，听见细微的“咔”一声——不是砖裂，是脚下枯叶被碾碎的脆响。这声音在空旷的堂口回荡得格外清晰，仿佛整座蛊堂只剩他一人，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堂前石阶上，两尊石蟾蜍早已失了首级，断颈处爬满灰白菌斑，像溃烂多年的旧疮。方束仰头望去，门楣上“蛊堂”二字尚在，可那朱砂描就的笔画却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陈年木纹，黑褐如干涸的血迹。他伸手拂过门框，指尖沾了层细粉，捻开一看，竟是半腐的蚕蜕与灰烬混成的灰絮。里头静得反常。没有往日虫鸣嗡嗡的蒸腾气，没有药鼎沸水咕嘟咕嘟的节奏，更没有杂役提着铜铃巡堂时那清越的“叮——”，只有一股沉滞的、带着铁锈味的湿气，裹着陈年霉味与淡淡尸腐气，缓缓从门内涌出。方束未停步，径直穿过影壁。那堵曾刻满百蛊图腾的影壁墙，如今只剩残骸。浮雕崩塌大半，几条盘绕的虺龙断首折爪，眼窝空洞，鳞片剥落处露出底下朽木；一只衔珠金蟾被劈开肚腹，腹中空空如也，连蛊卵的痕迹都不见半点。最刺目的是正中一块焦黑烙痕——形如掌印，边缘翻卷起炭化的木渣，分明是被某种至烈火劲轰击所留。方束驻足凝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那焦痕边缘，触感滚烫，竟未散尽余温。他心间微沉。此非寻常斗法所能致。能一掌焚尽百年檀木、灼穿蛊纹阵基者，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已叩开金丹之门。他继续往里走。穿廊过殿，沿途所见，皆是断垣残壁。廊柱歪斜，梁木焦黑，蛛网密布如裹尸布；几间侧室门扉洞开，里头药柜倾倒，瓶罐碎裂，地面淌着各色浆液，紫的如胆汁，绿的似脓血，黑的则泛着油光，竟在昏光下微微蠕动，仿佛仍有活物蛰伏其中。方束目光扫过一处墙角，忽见半截青竹筒嵌在砖缝里，筒身裂开，内里空空，唯余一点干涸的琥珀色胶质——那是他当年亲手调制的“引魂胶”，专用于粘附阴蚀蛊的尾须。如今胶质皲裂，竹筒蒙尘，像一段被遗忘的旧誓。终于，他立于蛊殿正厅中央。空。偌大殿宇，四壁高悬的百盏琉璃蛊灯全数熄灭，只余穹顶破开一道尺许裂口，漏下一线惨白天光，照在殿心唯一一件物事上——一座青铜古鼎，鼎腹刻“镇蛊”二字，字迹已被硬生生剜去，只留下粗粝凹痕。鼎内无火，无蛊，无灰，唯有一层薄薄白霜，覆盖在鼎底，霜面之上，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骨片。方束俯身，拾起骨片。入手冰凉刺骨，非金非玉，却重逾千钧。他将骨片置于掌心，以灵识轻触——霎时间，一股尖锐悲鸣直刺神魂！眼前骤然浮现幻象：无数人影在鼎中翻滚、嘶吼、撕咬，血肉横飞，骨节断裂之声不绝于耳；鼎外站着数道模糊身影，披着褪色的玄色道袍，手中掐诀如刀，将一道道黑气狠狠打入鼎腹……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柄断剑插在鼎沿，剑身崩裂，血顺剑脊蜿蜒而下，在“镇蛊”二字残痕上汇成一个“逆”字。幻象倏灭。方束掌心骨片无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沉寂寒潭。“来食。”枯哑嗓音自殿后幽暗处响起，如砂纸磨过朽木。方束转身。阴影里，一道枯瘦身影缓缓踱出。那人高不过五尺，脊背佝偻如虾，皮肤灰败紧贴骷髅，双颊深陷，眼窝黑洞洞的，唯有一对瞳仁泛着浑浊黄光，像两粒将熄的鬼火。她身上道袍褴褛不堪，补丁叠补丁，每一块补丁都绣着扭曲的蛊纹，纹路却全然错乱，彼此冲撞，隐隐透出血丝。最骇人的是她双手——十指皆缺，腕部以下空空如也，只垂着两截乌黑断骨，骨端微微颤动，仿佛仍有神经在抽搐。龙姑仙家。方束躬身，行了一记晚辈大礼，额头触地三寸，未起身，只低声道：“弟子方束，叩见龙姑仙家。”阴影里的人影未应答，只将那双空荡荡的断腕缓缓抬起，指向殿角一口半埋于土的破陶缸。缸中黑水翻涌，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叶脉竟是鲜红如血。“舀。”方束起身，取过缸旁一只豁了口的陶勺，俯身舀起一勺黑水。水入勺中，竟发出婴啼般的呜咽，勺底隐约映出一张扭曲人脸，转瞬即逝。他稳住手腕，将黑水徐徐倾入自己口中。苦，腥，咸，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甜，直冲喉头。他强压呕意，喉结滚动，尽数咽下。腹中顿时如万蚁啃噬，奇痒钻心，又似有冰锥贯入五脏，冻得他牙齿打战。他额角青筋暴起，却始终未退半步，未松半分腰杆。良久，黑水入腹，那撕裂感渐消，腹中反而升起一丝微弱暖流，如初春冻土下悄然萌动的草芽。方束长舒一口气，再次伏拜：“谢仙家赐浴。”“浴？”阴影里传来一声短促嗤笑，沙哑得如同枯枝折断，“此乃‘蚀骨汤’，洗你身上逃卒之气，刮你皮囊里怯懦之毒。若真当是沐浴，那你早该烂成泥了。”方束垂首，声音平静：“弟子知罪。”“知罪？”龙姑仙家忽然向前挪了一步，枯瘦身躯几乎贴上方束面门。那双浑浊黄瞳近距离盯着他，瞳孔深处，竟有无数细小黑虫在缓慢爬行，“你可知，七舅战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方束心头一震，喉间发紧，却未抬头。“他说——‘告诉方束，莫回头，莫跪，莫信香火。’”龙姑仙家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他拼着魂飞魄散，替你挡下三记‘九幽锁魂钉’，只为换你一条命！你倒好，山门血未冷，你先学着跪了？！”话音未落，方束只觉眉心剧痛，仿佛被无形针尖刺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抬手抹去，指尖赫然沾了一缕血丝。再看龙姑仙家，她断腕处黑气缭绕，竟凝成三枚寸许长的乌黑钉影，钉尖犹带血光。方束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砸裂青砖，碎石迸溅。他右手按地，左手却缓缓抬起，摊开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三粒青灰色药丸，丸面隐现细密蛊纹，正是当年七舅亲授的“续命三叠丹”，炼制时以自身精血为引，每一粒都耗损十年寿元。“弟子不敢忘。”他将药丸推至龙姑仙家脚边，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七舅之恩，弟子此生难偿。唯以此丹，供奉仙家，聊表寸心。”龙姑仙家盯着那三粒药丸，浑浊瞳孔里虫影骤然加速，嗡嗡振翅之声隐隐可闻。她沉默许久，枯爪般的手指终于缓缓伸出，拾起一粒药丸，凑至鼻端轻嗅。刹那间，她周身黑气翻涌如沸，断腕处竟渗出点点猩红，如泪滴落。“……傻孩子。”她喃喃道，声音忽然轻软下去，竟有几分哽咽，“他炼这丹时，心脉已断，全凭一股执念吊着气……你服下一粒，便少活十年。你倒好，全送来了。”方束伏地不起，肩背微颤。龙姑仙家将那粒丹药放回他掌心，枯爪却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方束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灵力如毒蛇钻入经脉，瞬间游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旧伤隐痛尽消，新愈疤痕却纷纷绽裂，渗出丝丝黑血。他牙关紧咬，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一声不吭。“你体内有三处暗伤，两处是三年前‘阴雷涧’所留，一处是去年‘黑沼瘴’所种。”龙姑仙家声音冷厉，“皆被你用秘法强行压下，拖而不治，如今已生蛊胎。若非今日我替你逼出，再过三月，你必成‘活尸蛊’宿主，届时神智尽丧，唯余吞食血肉之欲。”方束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三枚米粒大小的灰白虫卵，卵壳上布满细密血丝，正微微搏动。龙姑仙家袖袍一挥，黑血连同虫卵尽数化为飞灰。“明日卯时，来此。带齐三味药：断肠草根、腐骨藤汁、以及……你左耳后那颗痣的血。”方束重重叩首：“弟子遵命。”他起身退出蛊殿时，夕阳已沉入山坳，天边仅余一线暗红，如未愈合的伤口。他缓步穿过废墟般的廊道，忽听身后传来极轻一声叹息，似有若无，却如惊雷炸于耳畔：“方束，你记得么？当年你初上山，孙管事拿刀架你脖子上，问你怕不怕死。”方束脚步微顿，未回头。“你说……‘怕。可更怕活着没用。’”那声音停顿片刻，终化作一声悠长喟叹，散入风中：“……如今，你还是怕么？”方束走出蛊堂大门，暮色已浓如墨。他抬手抚过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指尖沾了点温热血珠。远处山门方向，忽有钟声悠悠响起——不是平日晨钟暮鼓，而是宗门遇重大变故时才撞响的“九哀钟”。一声，两声，三声……沉重如山岳倾颓，每一声都震得他心口发闷。他驻足，望向钟声来处。山门方向，火光乍起。不是篝火，不是灯烛，是大片大片腾起的赤红火焰，映红半边夜空。火势极怪，既不蔓延，亦不熄灭，只是固守在几处山峰之巅，熊熊燃烧，焰心幽蓝，分明是“焚心火”的征兆——唯有宗门长老身陨，其道统薪火不灭，才会自发燃起此火，照彻山门，警示诸峰。方束数了数。共七处火光。七位长老，尽数陨落。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卷起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残旗。远处，蛤蟆街方向隐约传来孩童凄厉哭嚎，随即被一声暴喝截断：“哭什么哭！你爹的骨灰，今早刚撒进蛊坑喂虫了！再哭，下一个喂虫的就是你！”方束缓缓闭上眼。耳后那颗痣，突然灼痛起来，仿佛有火苗在皮肤下窜动。他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渊底暗流奔涌，无声无息，却已蓄满雷霆万钧之势。翌日寅时末。方束已立于蛊殿之外。他未着道袍，只穿一身素白麻衣，赤足，发髻散开，任山风狂舞。左手腕上，三道新鲜刀痕纵横交错，血尚未干，正一滴一滴坠入脚边陶盆。盆中盛着断肠草根捣碎的汁液，此刻正被鲜血染成诡异的紫黑色，表面浮起细密泡沫，发出轻微“滋滋”声。龙姑仙家立于殿门阴影里，断腕垂落，腕骨尖端，一点幽蓝火苗无声摇曳。“时辰到了。”她道。方束不语，右手取出一把骨匕——匕首通体莹白，形如蝎尾，刃口泛着青光，正是当年七舅所赠“断魂匕”。他反手握匕，毫不犹豫，朝自己左耳后那颗朱砂痣狠狠划下！血，喷涌而出。并非寻常鲜红，而是浓稠如墨，带着幽暗光泽，甫一离体，竟在空中凝成一串细小符文，如活物般游动，随即“砰”一声爆开，化作漫天血雾，尽数涌入脚边陶盆。盆中紫黑汁液骤然沸腾！泡沫翻涌如浪，竟凝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齐齐张口，发出无声尖啸。方束面不改色，左手腕三道刀痕血流更急，尽数注入盆中。血与汁交融，紫黑渐褪，转为一种妖异的银白，银白之中，无数细小银线游走不定，织成一幅幅残缺图景：断剑、焦鼎、裂碑、焚山……最终，所有银线汇聚一点，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蛊卵，静静浮于液面，卵壳透明，内里可见一颗微缩心脏，正以诡异节奏搏动。龙姑仙家枯爪探出，凌空一摄。银卵离盆而起，悬于她断腕幽蓝火苗之上。火苗猛然暴涨，将银卵裹入其中。银卵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点点金光，如朝阳初升。“此蛊名‘逆鳞’。”龙姑仙家声音低沉如雷，“以你七舅遗志为引，以你逃卒之耻为壤，以你耳后朱砂痣——实为‘逆命蛊’血脉印记——为种。它不护你身，不增你力，不助你道。它只做一事：当你将死之时，替你……抢回一息。”方束凝视那枚在幽火中搏动的银卵，忽然开口：“弟子斗胆，请仙家赐名。”龙姑仙家枯爪微顿，火苗晃动。她沉默良久，浑浊瞳孔里，无数黑虫缓缓停驻，排列成两个古老篆字：“劫余。”方束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中寒渊已隐，唯余星火微燃。“劫余……好。”他轻声道，“弟子方束，自此，再无逃卒之名。”恰在此时，山门外忽传喧哗。一队持戟甲士簇拥着辆青铜轺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苟砚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目光扫过方束素白麻衣与赤足，又掠过殿门阴影里的龙姑仙家，最终停在方束脸上，嘴唇开合，吐出冰冷字句：“方束，户堂急令：即刻赴‘断碑崖’，接手‘守碑人’职司。另——”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缎，展开，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八个朱砂大字：【凡临阵脱逃者，削籍除名，永世不得入宗祠！】苟砚滴将锦缎朝方束面前一抖，锦缎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朱砂字迹如血滴落。“这是……昨夜刚颁的宗门铁律。”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恭喜你，方束。你是新规颁布后，第一个被点名的‘守碑人’。”方束望着那八个血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却如寒潭乍破，映出底下万丈深渊。他伸手，不接锦缎，只轻轻拂过苟砚滴手中长戟冰凉的戟尖。戟尖寒光映着他眼底一点星火，明明灭灭。“守碑人？”他声音平静无波，“好。弟子……这就去。”他转身，赤足踏上青石阶，步履沉稳，未再回头。身后，苟砚滴望着他背影，眼中麻木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震动，仿佛那素白身影踏碎的，不止是青石，还有某种早已僵死多年的东西。山风骤起，卷起他散落的长发，也卷走那页明黄锦缎。锦缎翻飞如蝶，飘向蛊殿深处，落入龙姑仙家断腕幽火之中，瞬间化为灰烬。灰烬纷扬，其中一粒未燃尽的朱砂，在火中挣扎着，凝成一个微小的、歪斜的“逃”字，随即，被幽蓝火苗温柔吞噬。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