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松林疗养院
夜色中,两辆嘎斯公交车连车灯都不敢打开,全靠驾驶员戴着的夜视仪连夜赶路。车队头顶,再次升空的游隼在3公里半径范围内快速盘旋了一圈,最终重新落在了车顶。多亏了这只游隼的帮助,白芑指挥着这...西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停在一张被放大到模糊边缘的照片上——那是虞娓娓多校钻进越野车前的最后一帧:他左手扶着车门框,右手还插在迷彩服裤兜里,侧脸绷得极紧,下颌线像刀锋刮过钢板。背景里,那栋斯大林式建筑的红砖墙正被清晨的霜气浸得发青,墙根下歪斜着半截断掉的铁栏杆,锈迹蜿蜒如干涸的血。尼基塔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递还给西姆时,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顿了半秒。她没看照片,目光却钉在西姆喉结下方三厘米处——那里有道浅褐色旧疤,细长、微凸,像一条被压扁后又晒干的蚯蚓。西姆察觉到了,抬手用拇指腹蹭了蹭,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浮尘。“他弟弟叫什么?”她忽然问。西姆没立刻答,而是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镜头焦距一旋,对准了那栋建筑西侧五十米外的白桦树。喜鹊巢穴边缘,游隼的爪子正钩住一根枯枝微微晃动,羽毛缝隙间渗出尚未蒸发的晨露。他数了三秒,才开口:“罗曼·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输卵管’本名谢尔盖·彼得罗夫,海军少校衔,主管黑海舰队后勤转运站;罗曼是陆军第112机械化旅运输协调官,军衔比他哥低半级,但实权……”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望远镜棱镜边缘,“比他哥更脏。”尼基塔轻轻“呵”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怠速吞没。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薄荷糖,剥开一颗含进嘴里,舌尖顶着糖粒碾碎,清冽的凉意直冲太阳穴。“所以昨夜那些录音里,那个说‘货舱温度必须维持在零上五度’的声音,不是哥哥,是弟弟?”“是。”西姆放下望远镜,屏幕幽光映在他瞳孔里,“录音第三段,十七分四十二秒,背景音有柴油发电机的嗡鸣频率——和汽修厂隔壁废弃粮库的型号完全一致。而粮库地下三层,正好连着火车站货运专线的防空洞改造区。”他敲了敲方向盘,“矿工姑娘说过,她们被转运前,听见铁轨震动声持续了整整两小时。红利曼站只有南侧货运线在夜间运行,震动波能传到粮库,说明关押点离铁路线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尼基塔嚼碎最后一粒糖渣,吐在掌心,攥成一团湿黏的绿色小球。“那栋楼呢?”“医院。”西姆调出手机里刚下载的旧档案截图,“1983年建成的红利曼第十三战地创伤中心,苏联解体后改为精神病院,2014年顿巴斯冲突爆发后停诊。去年底,当地卫生局文件显示该院‘因结构老化全面封停’——可昨天游隼飞过屋顶时,发现东翼三楼窗户玻璃全换了新的,而且是防弹夹层玻璃。”他点了点屏幕,“你看窗框接缝处的硅胶,还没没干透。”车窗外,索妮娅正蹲在卡车底盘下敲打悬挂支架,扳手与钢铁碰撞的钝响一下一下砸进寂静里。西姆的目光扫过她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膝头,忽然问:“矿工姑娘说,她们被蒙眼带进仓库时,脚下是橡胶垫?”尼基塔点头:“她说脚感很软,像踩在冻过的牛皮上,但又有弹性。”“橡胶垫下面是空心的。”西姆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建筑剖面图复印件——那是他凌晨三点潜入汽修厂对面社区图书馆地下室翻出来的,图纸右下角印着褪色的俄文印章:“红利曼市公共设施维修改造工程指挥部,1997年存档。”他手指划过图纸上一条标着“R-7”的虚线,“这是原设计里的地下通风主廊道,连接粮库、火车站货运站台和这栋医院的负一层。当年为防核沉降,廊道内壁全铺了三厘米厚的丁基橡胶隔音层。”尼基塔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五秒,突然伸手,指甲尖精准戳中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圆点:“这里。”西姆顺着她指尖看去——圆点旁标注着极小的铅笔字:“检修口,直径0.8m,通气阀编号R-7α”。“昨夜老鼠钻进去时,”他声音压得更低,“在第三道防爆门后闻到了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但最奇怪的是……”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它在墙缝里舔到了一点甜味。”尼基塔蹙眉:“甜?”“蜂蜜。”西姆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铝箔小包,展开,里面是半凝固的琥珀色膏体,边缘还粘着几粒金褐色花粉,“矿工姑娘给的。她们被关押时,每天早晚各喂一勺这个。说是‘增强免疫力’。”他用指甲挑起一点,凑近鼻尖,“没掺过东西。纯正椴树蜜。”车斗里,喷罐正往轮胎气嘴里灌氮气,嘶嘶声像毒蛇吐信。西姆没再说话,只是把铝箔包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目光投向医院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后面一道不锈钢手术推车的反光,车轮轴心位置,焊接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齿轮状徽章。那徽章他见过。三天前,在克拉马托尔斯克汉娜的公寓里,马克西姆用镊子夹起一枚从俄军废弃装甲车残骸里取出的同款徽章,放在强光灯下转动:“这是‘第聂伯河医疗支援协会’的标记,表面注册是NGo,实际是谢尔盖·彼得罗夫控制的军火转运链末端洗钱机构。他们用‘人道主义医疗物资’名义申报集装箱,里面塞的全是拆解后的美制陶氏反坦克导弹引信。”尼基塔终于明白了什么,呼吸微微一滞。西姆却已转身拉开车门,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跳下车,靴底踩碎一洼暗红冰壳——那是昨夜被冻住的机油与铁锈混合物。他弯腰,从车轮沟槽里抠出一小块暗红色硬块,凑到眼前细看。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而硬块内部,隐约嵌着半片银灰色的、人类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薄片。“是血。”他声音平静,“但不是人血。”尼基塔也下了车,站在他身侧,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她没问怎么分辨,只静静看着西姆把那块冰碴塞进证物袋,再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柄战术匕首,刀尖抵住地面,轻轻一撬——“咔哒”。一块松动的地砖被掀开,下面露出巴掌大的方形凹槽。槽底,静静躺着三枚同样锈蚀的齿轮徽章,排列成等边三角形。每一枚徽章背面,都用针尖刻着同一串数字:07241985。尼基塔的瞳孔骤然收缩。1985年7月24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后第七天。那天,第一批从普里皮亚季撤出的儿童被送往红利曼第十三创伤中心——官方记录显示,该中心当日接收病患二百一十七人,其中一百八十九名为急性放射病患儿。所有患儿于当夜转入地下病房,次日清晨,病房监控全部失灵,病历本焚毁,主治医师集体失踪。西姆收起匕首,用靴跟将地砖严丝合缝地踩回原位。他掏出手机,对着凹槽拍了张照,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三秒,最终点开了和马克西姆的加密对话框,只发过去一行字:【蜂巢已确认。幼虫正在孵化。】消息发出的瞬间,医院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砰”地一声被风撞得彻底敞开。窗帘狂舞,像一面撕裂的旗帜。西姆抬头望去,只见窗口内,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缓缓放下窗帘绳——手套腕口处,露出一截缠着医用胶布的小臂,胶布缝隙间,赫然嵌着半枚同样的齿轮徽章。西姆没再拍照。他关掉屏幕,转身走向维修车间,靴子踩过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身后,尼基塔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西姆的身影消失在卷帘门阴影里,才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自己左手无名指第二节——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形状恰好是半个齿轮。车间里,索妮娅正把一桶柴油倒进漏斗,深褐色液体倾泻而下,发出沉闷的咕咚声。西姆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打磨一枚生锈的轴承滚珠。金属屑簌簌落下,像黑色的雪。“矿工姑娘。”他头也不抬,“你们被转移那天,车厢里有没有放音乐?”索妮娅愣了一下,拧紧漏斗阀门,抹了把额角油汗:“有。老式磁带机,一直循环放一首歌……《喀秋莎》。”西姆锉刀一顿,滚珠表面顿时多了道刺目的白痕。“谁放的?”“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索妮娅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他总在车厢尽头站着,手里拎着个黑色皮箱,箱角磨得发亮。每次列车启动,他就打开箱子,按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音乐就响了。”“箱子里面是什么?”“不知道。但他按完之后,会先低头看表,再抬头看车厢顶棚的通风口。”索妮娅比划着,“就像在计算时间。”西姆放下锉刀,抓起滚珠凑到灯光下。在强光穿透下,滚珠内部竟有极细微的螺旋纹路,纹路中央,嵌着一粒肉眼几乎不可辨的、米粒大小的蓝色晶体。他没说话,只是把滚珠轻轻放进旁边盛着煤油的搪瓷盆里。油液漫过金属表面,那粒蓝晶在昏黄液体中缓缓旋转,折射出幽微的、类似萤火虫尾光的冷蓝色。盆沿上,不知何时溅了一滴暗红油渍,正沿着搪瓷裂缝蜿蜒爬行,像一滴不肯凝固的血。西姆用棉签蘸了点煤油,轻轻擦去那滴红痕。棉签尖端染上诡异的桃粉色,而盆中油液依旧澄澈,唯独那粒蓝晶,仿佛吸饱了光线,在幽暗里愈发明亮,愈发明亮,愈发明亮——直到整间车间的灯光,都开始随着它明灭的节奏,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