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避风头
接过对方递来的泛黄信封,白芑立刻注意到,这封信的寄信地址以及邮戳都显示,这封信是从摩尔曼斯克寄出的,收信地址则是鸡腐。按照邮戳上的时间显示,这封信是在1996年的三月初寄回来的。“我们...白芑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卫星地图随之放大,那栋灰扑扑的斯大林式建筑被框进红圈,边缘泛着冷光。他没说话,只是把屏幕转向尼基塔——对方正用望远镜死死咬住百米外那扇被厢式卡车遮掩的小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出声。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桌上一张揉皱的报纸边角,上面印着昨夜刚发的新闻标题:《顿巴斯“医疗转运站”曝光:三十七名女性失踪前最后影像》。照片里那个被胶带封嘴、手腕勒出紫痕的姑娘,右耳垂有颗痣,和卓娅一模一样。白芑没看那张报纸。他盯着屏幕角落一个被地图软件自动标注的灰色小点——那是铁路线西侧三百米处一处废弃信号亭,砖墙塌了半截,顶上歪斜插着半截锈蚀的铁轨标志杆。昨夜游隼掠过时,曾在他意识里留下一道微弱却持续的震动频率,像心跳,又像某种低频共振。当时他只当是风声,此刻却忽然记起塔拉斯临别前塞进他手心的那枚铜制怀表。表壳内侧刻着一行俄文小字:“听不见的声音,才是开口的第一声。”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花枝鼠正蜷在货架底下的阴影里,爪尖微微颤动。隧道深处,那位戴着耳机的老白已推着平板车折返,金属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咔”声。白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灰——那是游隼视网膜尚未完全消退的残影,正将隧道尽头防爆门后那条向上延伸的金属台阶,一阶一阶,钉进他的记忆。“索妮娅。”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正低头擦拭扳手的姑娘手指一顿,“把车开到学校东侧围墙根底下,停稳,熄火。”尼基塔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疙瘩:“东侧?那边连个观察窗都没有,全是实心砖墙。”“所以才要停那儿。”白芑终于起身,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把黄铜柄的螺丝刀,刀尖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弧,“他们守着南边那扇门,防着西边那棵白桦树,可没人想过,最该盯紧的,是头顶。”他走向维修车间时,罗园永正蹲在发动机舱前,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火花塞线。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只把沾油的指节朝上扬了扬:“米契说你俩今天不出工。”“改主意了。”白芑把螺丝刀插进后腰皮带,“借他车用用。”罗园永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线,又落回自己掌心那截黑糊糊的导线,忽然嗤笑一声:“早知道就不该让你睡那么踏实。”她站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袖口蹭过唇边时留下一道浅灰印子,“车钥匙在仪表盘储物格,油箱满了,胎压正常——别给我撞报废。”白芑点头,转身欲走,却被她伸手拽住胳膊。罗园永仰起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如果……真看见卓娅,先别动手。”他喉结微动,没应声,只反手覆上她腕骨,拇指在突起的骨节上按了按,像一种确认。罗园永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忽而松开手,弯腰拾起扳手,哐当一声砸进工具箱:“滚吧。”汽修厂铁门被推开时,索妮娅已把那辆墨绿色的GAZ-66老卡车稳稳停在校东墙根。车身离砖墙仅二十公分,引擎盖几乎贴上斑驳的灰泥。白芑跳上副驾,尼基塔紧随其后钻进后斗,顺手拉上帆布篷顶。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轻响,像蛇腹擦过枯叶。“他刚才说‘头顶’?”尼基塔扯开帆布一角,眯眼打量上方高耸的校舍,“这破楼连个天台护栏都塌了,怎么上去?”白芑没答。他掏出手机调出卫星图,指尖划过学校东南角——那里有座孤零零的锅炉房,红砖砌就,烟囱歪斜如断颈。昨夜游隼绕飞第三圈时,曾在烟囱顶部发现一处新鲜刮痕,边缘带着金属摩擦特有的青白色。卡车在锅炉房侧后方刹停。白芑跃下车,尼基塔紧跟着跳下,却见对方已攀上锈蚀的检修梯。梯级每踩一步都呻吟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尼基塔仰头,看见白芑停在第三级平台,正伸手探向烟囱底部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那洞口边缘焊着几枚歪斜的铆钉,其中一枚表面残留着暗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这玩意儿通哪儿?”尼基塔喊道。白芑俯身,将耳朵贴在通风口边缘。三秒后,他直起身,从后腰抽出那把黄铜螺丝刀,刀尖精准刺入铆钉缝隙,手腕一拧——咔哒。锈蚀的铆钉应声崩裂,整块薄钢板向内凹陷。他伸手一掰,钢板脱落,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一股混着消毒水与陈年铁锈的阴冷气流扑面而来。“地下医院主通风道。”白芑的声音顺着管道传下来,沉闷如鼓,“塔拉斯没说错,他们把入口藏在最吵的地方。”尼基塔心头一跳。她忽然想起昨夜白芑翻看情报时,曾对着虞娓娓弟弟的照片停顿良久——那人左眉骨有一道细长旧疤,而照片背景里,恰好是这所学校的操场旗杆底座。当时她以为只是巧合,此刻却觉得那道疤像一把钥匙,正缓缓旋开某扇锈死多年的门。白芑已缩身钻入管道。尼基塔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黑暗瞬间吞噬视线,只有前方一点微弱绿光——那是白芑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攀爬时绷紧的脊背线条。管道内壁潮湿滑腻,指尖触到的不是砖石,而是某种覆盖着橡胶涂层的合金板,接缝处用黑色密封胶填满。越往下,消毒水味越浓,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烂熟的苹果。突然,白芑停住了。尼基塔的膝盖抵上他小腿,听见他呼吸一滞。她屏息凑近,借着那点幽光看清——管道尽头并非预想中的检修井,而是一面嵌着钢化玻璃的观察窗。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地下医院大厅。更确切地说,是“转运大厅”。十数排不锈钢长椅沿墙排列,椅面上用喷漆标着编号:A-1至A-37。每个编号旁都粘着一张照片,全是年轻女性,笑容僵硬如蜡像。卓娅的照片在A-24,她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颈间金属项圈反射着顶灯冷光。大厅中央,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清点纸箱。箱体印着褪色的红十字,掀开盖子,里面是叠放整齐的注射器,针头泛着幽蓝寒光。白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普通医用针剂。针筒标签上印着俄文缩写:“НК-9”,全称“神经抑制复合剂”,苏联解体前绝密项目,专用于战俘精神驯化。“他们在给‘货物’打镇静剂。”尼基塔的声音在管道里激起微弱回响,“等运走前最后一程。”白芑没回头,只将手机屏幕亮度调至最低,点开一段音频文件。那是昨夜他用游隼录下的——老白推车经过时哼的曲子,一段走了调的《喀秋莎》。此刻,他把这段音频循环播放,音量调至几乎不可闻,却恰好能穿透通风管道壁,在大厅内形成极其微弱的声波共振。尼基塔立刻明白了。她悄悄摸向腰间战术匕首,刀鞘卡扣无声弹开。白芑却按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快速操作——卫星地图切换为热成像模式。屏幕亮起,大厅地板下显出纵横交错的红色脉络,其中一条粗壮的暖流正从锅炉房方向延伸而来,末端直指大厅东北角一面绘着褪色红十字的墙壁。“通风管道主干线在这里拐弯。”白芑的唇几乎贴上尼基塔耳廓,气息灼热,“但热源显示,墙后另有空间。厚度……不到三十公分。”尼基塔的心跳擂鼓般撞击肋骨。她盯着那面墙,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昨天我替索妮娅换轮胎时,看见锅炉房外墙有道裂缝——从地面一直裂到烟囱根部!”白芑终于转过头。幽暗中,他眼底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所以塔拉斯让我来听‘听不见的声音’。不是警告,是引路。”他抬手,用螺丝刀刀尖轻叩玻璃窗。笃、笃、笃。三声,节奏与《喀秋莎》副歌完全一致。大厅内,一个正整理注射器的男人忽然停下动作,困惑地摸了摸耳朵。白芑迅速缩回手,从裤兜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圆片——那是游隼脚环拆解后的微型电磁干扰器,此刻正吸附在玻璃内侧。“三分钟后,所有监控画面会闪三秒。”白芑将干扰器遥控器塞进尼基塔掌心,“你数到一百八十,推门。”尼基塔攥紧遥控器,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她看着白芑重新面向玻璃窗,看着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冰冷的钢化玻璃上空一厘米处——那里,一粒微不可察的灰尘正悬浮不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托举着。窗外,大厅灯光忽然明灭不定。白芑的手指缓缓下压。尼基塔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血液奔涌如潮。就在她数到一百七十九时,白芑指尖猛然下压!嗡——玻璃未碎,却如水面般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涟漪扩散之处,空气扭曲,光线弯折。尼基塔瞳孔骤缩——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爆玻璃,竟在波动中心显出蛛网状的细微裂痕,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交织、成形……那不是破坏。是拓印。一道与玻璃背面完全吻合的隐形门框轮廓,正被白芑用纯粹的意念力,从分子层面“压”了出来。尼基塔数到一百八十。她按下遥控器。大厅所有监控屏幕同步闪烁。白芑的手指收回,玻璃上的裂痕倏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但尼基塔已看见——那扇“门”的四周边缘,在红外热成像里正泛着诡异的淡蓝色冷光。她猛地撞向玻璃。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钝的“噗”,像戳破一只注满水的气球。玻璃向内凹陷,随即如冰晶般无声剥落,露出后面一道薄如蝉翼的合金门。门锁是老式机械转盘,白芑的螺丝刀尖精准插入锁芯,手腕一抖——咔哒。门向内滑开。消毒水味轰然灌入。尼基塔率先跨过门槛,匕首横在身侧。白芑紧随其后,反手将合金门虚掩。两人站在通道尽头,面前是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阶梯扶手缠满暗红色电线,每根电线末端都连接着一枚乒乓球大小的传感器,正随着他们的心跳频率,明灭着微弱红光。“他们在监测生物电信号。”尼基塔低声道。白芑没应。他弯腰,拾起阶梯转角处一枚掉落的纽扣——军绿色,铜质包边,背面刻着模糊的“УКР”字样。乌克兰内务部特勤队制式装备。他捏着纽扣站起身,目光扫过楼梯下方幽深的黑暗,忽然问:“塔拉斯说过,卓娅最后一次通话,提到过‘红房间’吗?”尼基塔浑身一僵。她当然记得。那通断续的卫星电话里,卓娅的喘息混着电流杂音:“……不是病房……是红房间……墙上全是……红手印……他们让我数……数到一千……就……”白芑把纽扣放进她手心,合拢她的手指:“数到一千,我们就能找到她。”他转身踏上第一级台阶,靴跟敲击金属发出空洞回响。尼基塔握紧那枚尚带体温的纽扣,跟了上去。螺旋楼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级都向下沉坠,空气越来越冷,消毒水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铁锈与陈年木料混合的腥气。阶梯转角处,墙壁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原始墙面——那不是油漆,是某种反复涂抹又干涸的暗红颜料,深深渗入砖缝,像凝固千年的血痂。第七圈转过,白芑忽然停步。他指向右侧墙壁——那里有一扇窄小的观察窗,窗内透出惨白灯光。尼基塔凑近,看见窗后是个不足五平米的隔间,四壁刷着同样暗红涂料,地面中央固定着一把金属椅,椅臂和脚踝处焊着镣铐。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掌印,层层叠叠,新旧交叠,有的鲜红如刚涂就,有的已褪成褐黑,却无一例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正对观察窗的墙壁上,用白漆画着一个巨大箭头,箭头所指,是一扇紧闭的铅灰色门。门牌上写着:R-17。白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认得这个编号。昨夜马克西姆发来的绝密档案里,R-17是“红房间”序列中唯一未标注功能的房间,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特殊样本暂存区。权限:虞娓娓亲启。”尼基塔的匕首无声出鞘。白芑却抬手拦住她,从口袋掏出那枚铜制怀表。表盖弹开,指针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正是卓娅失踪的时间。他将怀表按在观察窗玻璃上,表壳内侧的俄文刻字正对窗内红墙。刹那间,表壳内侧那行小字竟与墙壁上某个褪色手印的轮廓严丝合缝重叠起来。塔拉斯没骗他。有些路,本就该用血来标记。白芑合上表盖,将它塞进尼基塔手中:“数到一千的时候,按这里。”他指向怀表背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点。尼基塔低头,看见那凸起点旁,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一朵小小的、五瓣的鸢尾花——和卓娅耳后胎记的形状,一模一样。螺旋楼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笔直走廊,两侧墙壁每隔三米便嵌着一扇观察窗。白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铅灰色的R-17号门。门锁是电子密码盘,屏幕漆黑。他蹲下身,螺丝刀尖探入锁具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孔,轻轻一撬——咔哒。一块方形盖板弹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金色接口。尼基塔屏息看他动作。白芑却忽然停住,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走了调的《喀秋莎》旋律,正由远及近,伴随着平板车轮子规律的“咔、咔”声。老白来了。白芑的螺丝刀尖悬在接口上方,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抬眼看向尼基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准备好了吗?”尼基塔没回答。她只是将匕首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上扬,指向R-17号门。走廊顶灯在她瞳孔里投下一小片冷白的光,映着那朵刻在怀表背面的鸢尾花,正在无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