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老鼠
“这里还有其他的军火库吗?”虞娓娓收起培养皿的同时追问着。她刚刚为了避免柳芭乱跑可没跟着下去,自然不知道下面的情况。“肯定还有”白芑一边往残存着尸体的军火库走一边解释道,“那里...天刚蒙蒙亮,新西伯利亚国立小学后门铁栅栏外的积雪被踩得板结发黑,几只麻雀在枯枝间扑棱着翅膀,惊起一缕白气。虞娓娓裹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驼色呢子大衣,站在校门口斜对面一家倒闭多年的修表铺檐下,手指插在口袋里,指甲却已将内衬磨出毛边。他没戴眼镜——镜片早在昨夜被那个叫“秃鹫”的领头壮汉一把夺走,随手捏碎在掌心,玻璃碴混着唾沫啐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泪。他没反抗。不是不能,而是不必。此刻他正盯着校门右侧第三块水泥台阶——那底下埋着一枚锈蚀的镀锌铁盒,盒盖边缘用红漆点过三颗小圆点,形如北斗。那是他二十年前亲手钉进去的。当时这所小学还叫“列宁格勒共青团员模范学校”,地下人防工程图纸刚移交完毕,他作为苏联教育部特聘顾问,在验收报告末尾签下名字的同时,也把三枚微型震动传感器焊进了通风井检修口、锅炉房地沟和这处台阶夹层。传感器早已失效,但标记还在。只要有人撬开它,哪怕只松动半毫米,他腰带扣内侧那枚改装过的老式瑞士军刀刀柄就会微微发烫——而此刻,它正贴着他右肾的位置,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身后巷子里传来皮靴碾雪的咯吱声。虞娓娓没回头,只把左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一枚冰凉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痕错综复杂,顶端刻着一只展翅的天鹅——不是图纸上那只“性感的小天鹅”,而是NK-32发动机整流罩外侧的工艺浮雕。这把钥匙能打开小学地下二层最东侧档案室尽头的第七个保险柜,柜中没有图纸,只有一卷标着“—K-74”字样的磁带。磁带里录着一段对话:一个女人用德语说“他们把原型机拆成了零件,但没拆掉它的灵魂”,接着是金属刮擦声与一声短促的咳嗽。咳嗽声属于伊戈尔的父亲,那位在1984年死于“实验室意外”的航空动力学首席工程师。“老东西,你站这儿赏雪?”秃鹫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虞娓娓昨夜“指导”他们采购的工具:液压剪、强光手电、三把不同规格的撬棍,还有十二副厚棉手套——全是从火车站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连标签都没撕干净。虞娓娓慢吞吞转过身,呵出一口白雾:“雪不重要。重要的是台阶。”他抬脚踢了踢第三级台阶边缘,“水泥裂缝比去年宽了零点八毫米。你们昨天撬过?”秃鹫愣住,随即骂了句脏话,朝身后挥挥手。两个手下立刻蹲下去,拿游标卡尺比划起来。就在这时,虞娓娓左手拇指在钥匙齿槽间轻轻一旋——咔哒。一声几乎不可闻的机簧弹响,混在远处清脆的铃声里。那是小学晨读预备铃。同一秒,他腰带扣下的军刀柄骤然降温,冷得刺骨。他知道,白芑到了。不是火车到站的消息传来,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确认:当白芑踏上新西伯利亚土地的第一步,他手机里那个由柳芭偷偷植入的定位信标便自动激活。信标不联网,不耗电,只靠地铁隧道壁内残存的苏联时期超低频电磁波共振供能——这技术本该随1991年解体湮灭,可虞娓娓偏在伊戈尔家地堡深处翻出了三台完好的发射器,其中一台此刻正绑在白芑左小腿外侧,随着他步行节奏规律震颤。果然,五分钟后,一辆沾满泥浆的乌拉尔4320卡车轰鸣着拐过街角。车斗方舱门敞开着,柳芭坐在边缘啃苹果,奥涅金趴在她脚边打呼噜,花花则昂着头,鼻尖精准指向虞娓娓藏身的修表铺。海德薇蹲在方舱顶棚,爪子抠进铁皮缝隙,像一枚活体瞄准镜。卡车没停,只是减速滑行。驾驶室车窗摇下,鲁斯兰叼着烟,冲虞娓娓比了个“oK”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其余三指绷直,形如天鹅颈项。虞娓娓嘴角终于抽动了一下。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咳得肩膀耸动,咳得秃鹫烦躁地掏出手帕递来。就在对方手臂前伸的瞬间,虞娓娓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接手帕,而是攥住秃鹫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疤痕——那是1995年车臣战俘营留下的烙印,疤下埋着半截未取出的弹片。“第十七次,”虞娓娓喘着气,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们找的图纸里,有张‘涡轮叶片应力分布图’,编号NK-32-B/7742。图纸右下角铅笔写着‘此版作废,真本在萨马拉’——但萨马拉根本没这东西。真本在我家狗窝地板夹层,用蜂蜜封在陶罐里。”秃鹫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萨马拉——那里曾是苏联航空工业部第七设计局旧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而“狗窝”……他昨夜审讯时听虞娓娓提过,指的就是鲁扎水库边那栋木屋。“你骗人!”另一个壮汉暴喝。“骗你?”虞娓娓咧开嘴,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暴露在晨光里,“那你摸摸我大衣口袋——左边第三个暗袋,锡纸包着的薄片,上面印着‘1983年12月试飞记录’。你们现在搜,还能闻到松节油味。那是我亲手拓下来的,就为了防今天。”秃鹫猛地伸手去掏。指尖刚触到锡纸,虞娓娓却突然抬膝撞向他小腹,同时左手将那枚黄铜钥匙狠狠按进对方虎口!钥匙齿尖划开皮肤,鲜血涌出,混着雪水滴落在台阶裂缝里,迅速洇成深褐色。“啊——!”秃鹫惨叫。就是此刻!卡车猛然刹停,轮胎在冰面刮出刺耳长音。柳芭从车斗跃下,动作矫健如猎豹,手中甩出的不是枪,而是一捆浸透柴油的麻绳——绳结早被白芑用特殊手法编成活扣,末端系着半块冻硬的牛油。她抡圆胳膊,麻绳呼啸着缠上校门立柱,牛油块精准砸在秃鹫后颈。油脂遇热融化,顺着制服领口钻进衣领,滑腻冰冷。秃鹫本能去抓,却见柳芭已抄起路边消防栓旁的铁锹,铲起一捧混着煤渣的陈年积雪,兜头泼来!雪粒裹着煤灰糊住眼睛,秃鹫眼前一黑。而这一瞬的失明,足够鲁斯兰从驾驶室翻出,一记锁喉将他掼在铁门上;足够索妮娅从车斗阴影里闪出,枪口抵住第二个壮汉太阳穴;足够白芑推开驾驶室门,踏雪而来,风衣下摆翻飞如鸦翼。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虞娓娓。老人倚着修表铺斑驳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大衣纽扣崩开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苏维埃时期工装衬衫。白芑解下自己颈间的羊毛围巾,带着体温缠上虞娓娓冻得青紫的脖颈。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钥匙给你了。”虞娓娓仰头,呼出的白气拂过白芑下巴,“B/7742那张图,真本在蒙古肯特省一处废弃气象站。但我骗了他们——萨马拉的地址是真的,只是图纸被烧了,灰烬混在水泥里,浇进了新机场跑道。你们要去挖,得先买通整个新西伯利亚市政工程局。”白芑没答话,只伸手抹去老人眉梢凝结的雪粒。指尖触到皱纹深处一道细长旧疤——那是1986年切尔诺贝利事故后,他为掩盖某份辐射超标报告亲手划的。“你早知道我们会来。”白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轨震颤。“我知道你怕我死。”虞娓娓忽然笑了,眼角褶皱堆叠如风化的岩层,“所以你一定会来。就像1991年冬天,你妈抱着发烧的你敲我家门,我给她煮了半锅甜菜汤——那汤里搁了三勺糖,比平时多两勺。因为我知道,她需要一点甜,才能扛过接下来的三十年。”白芑喉结滚动,终究没说话。他转身,朝卡车方向抬了抬下巴。柳芭会意,吹了声尖锐口哨。花花立刻窜出,咬住秃鹫掉落的手帕,拖回方舱。奥涅金则懒洋洋起身,对着其余壮汉抬起一条后腿——尿液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蒸腾成白雾,精准泼洒在他们鞋尖。“带他们走。”白芑对鲁斯兰说,又转向索妮娅,“留两个活口,其余……按计划。”索妮娅点头,枪口微移,对准秃鹫膝盖。砰!枪声闷在厚棉手套里,像熟透西瓜坠地。秃鹫跪倒,惨嚎被柳芭塞进嘴里的一团抹布堵住——那是她刚从方舱取来的,浸过高度伏特加的医用纱布。混乱中,没人注意虞娓娓悄悄将右手伸进大衣内袋,指尖探入衬衫第三颗纽扣暗格。那里藏着一枚微型胶卷,仅米粒大小,表面覆着薄薄一层蜂蜡。胶卷内容,是1983年NK-32原型机首次点火测试时,摄像机因过载烧毁前最后0.3秒的影像——画面里,火焰并非蓝色,而是诡异的幽绿,且在喷口边缘,隐约可见数个非对称排列的黑色空洞,如同活物呼吸的毛孔。这才是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白芑的目光扫过老人紧握的拳头,顿了顿,最终移开。有些门,不必推开;有些火,注定要埋进冻土深处。卡车重新发动时,天光已大亮。校门铁栅栏上,不知何时被谁用粉笔画了只歪斜的天鹅,翅膀线条颤抖,却执着地指向东方。虞娓娓坐进副驾,接过柳芭递来的保温杯。掀开盖子,浓酽的红茶浮着奶泡,奶泡上用肉桂粉撒出一行小字:“乌拉!”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食道,暖意直抵心口。白芑坐在他身边,忽然问:“伴手礼,到底是什么?”虞娓娓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雪原,良久,才缓缓道:“是1987年,伊戈尔父亲失踪前最后一封未寄出的信。信里说,他们造的不是发动机,是‘会呼吸的钢铁心脏’。而心脏,总要跳动两次——第一次启动,第二次……重启。”卡车驶离城区,碾过结冰的鄂毕河支流,朝着蒙古边境奔去。后视镜里,新西伯利亚国立小学的穹顶渐渐缩小,最终化作雪原上一个模糊的灰点。而在更远的东方,肯特山脉的阴影之下,一座被风沙半掩的气象站正静静伫立。站内墙壁上,用红漆涂写的数字“723332869”尚未褪色,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风卷起雪沫,扑打车窗。白芑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虞娓娓闭目养神,左手悄然抚过腰带扣——那里,一枚崭新的微型信标正无声搏动,频率与远方某座废弃雷达站的脉冲完全同步。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