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田边修二,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作为圣路加国际医院急救部门负责人,他见过太多大场面。无论是连环车祸的惨状,还是大人物突发心梗的紧张,他都能指挥若定。但今天不一样。短短四十分...桐生和介站在原地,门轻轻合拢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二十二点十七分。走廊上今川织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节奏利落,没有丝毫迟疑,像她每一次主刀前洗手时那般精准而克制。他转身,把两张牛皮纸袋并排放在茶几上,打开台灯。暖黄光晕下,X光片边缘泛着微青的冷调。他没急着再看片子,而是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起,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勾画、箭头标注与潦草批注,有些地方还叠着透明胶带补过撕裂的纸页。这是他研修三年来亲手抄录的全部解剖图谱与手术笔记,连腓骨远端三毫米处的肌腱附着点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载距突完整=手术可执行”。下面画了个极细的圆圈,圈住一个坐标点——那是CT第17层横断面上,内踝尖下方2.3厘米、距骨颈内侧缘外1.1厘米处的骨性突起。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福岛县立医院轮转时,因误判载距突发育变异,导致一枚空心钉穿入距下关节腔,术后病人持续疼痛半年。那次教训之后,他养成了每例跟骨术前必做三维重建、必手绘载距突截面图的习惯。窗外,东京湾方向飘来低沉的汽笛声,混着远处高架桥上末班电车驶过的嗡鸣。他忽然想起今川织方才说“你是为他好”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不是警告,是陈述。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别人说过话,包括她那位在厚生劳动省当课长的父亲。桐生和介扯了扯嘴角,把笔记本合上,抽出第二份资料里的mRI图像。跟骨后方软组织水肿明显,但跟腱止点完整,胫后神经走行区无异常信号。他指尖在影像边缘轻轻摩挲,触到纸面细微的凸起——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载距突投影区点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孔。不是打印标记,是手点的。他凑近,对着灯光眯起眼。那一点微凹陷正位于他刚才圈出的坐标中心。大笠原教授亲手点的。这个认知让他脊背一热,随即又迅速冷却下来。老教授不会做多余的事。那个点,是确认,也是托付。托付给一个刚满二十八岁、连独立主刀资格都尚未完全取得的研修医;托付给一个在学会报告上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尚未成型的理论;托付给一场明天清晨四点开始、没有备用方案、没有二次修正机会的手术。他起身拉开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只铝制器械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枚不同直径的克氏针,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最左侧那枚编号为“07”的针尾部,刻着一行极细的英文字母:N.H. ——Nagashima Hospital,长崎大学附属医院,他第一年研修的地方。当时带教的中村教授总说:“克氏针不是铁棍,是第三根手指。你让它弯,它就弯;你让它直,它就直。但弯与直之间,差的是你手腕抖动的千分之一秒。”桐生和介拿起07号针,在指腹缓缓滚动。金属凉意渗进皮肤。他忽然记起三天前在王子饭店后巷抽烟时,看见大笠原教授独自站在垃圾桶旁,左手捏着半截熄灭的烟,右手正用镊子夹起一张被雨水泡软的X光片残片——那上面赫然是跟骨载距突的局部放大图,边缘焦黑,显影剂斑驳,像是从某本烧毁的旧教材里抢救出来的。老人当时没抬头,只将残片仔细折好,塞进白大褂内袋,转身时,左肩胛骨在薄西装下凸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原来伏笔早埋在烟灰里。他放下克氏针,重新摊开CT片。这次不再看载距突,而是盯着跟骨结节后上方那个塌陷的三角形阴影——Sanders III型最棘手的部分:后关节面碎裂成三块,中间那块仅靠一条宽两毫米的骨桥与主体相连,而骨桥正下方,就是胫后动脉终末支穿行的沟槽。若复位时施力不当,骨桥断裂,血管受压,足底皮肤三小时内就会发绀坏死。必须在不破坏血供的前提下,让那块游离骨片回归原位。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视界——所有碎骨自动悬浮,带着半透明的解剖色标,红色代表血管,蓝色代表神经,黄色代表肌腱。此刻,那块游离骨片正缓缓旋转,露出底部纤细如蛛丝的血管蒂。他伸手虚握,指尖模拟克氏针尖端触感,感受着骨质硬度变化:靠近载距突侧致密如象牙,远离侧疏松似蜂巢。复位路径只有一条:从内踝尖内侧入针,经载距突基底部斜向上钻透,借杠杆原理将骨片撬起——针体角度必须控制在17.3度,误差超过0.5度,就会损伤胫后神经。睁开眼时,他拿起笔,在CT片背面写下数字:17.3°。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外科教研室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栏只有三个字:“已阅”。附件是一份PdF,点开后是今日会议全程录像的剪辑片段——大笠原教授演讲最后三分钟被单独截取,画面右下角浮动着一行小字:“P32-47,重点帧已标蓝”。他快速拖动进度条,停在教授转身指向屏幕的瞬间。幻灯片正显示一张三维重建图,跟骨后方有六个蓝色光点,呈扇形分布。他放大截图,光点坐标逐一对应:1号点在内踝尖,2号点在载距突顶点,3号点……正是他刚刚计算出的克氏针入针点。老教授连入针角度都替他验算了。桐生和介喉结动了动,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台,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银白,恰好覆盖住X光片上载距突的位置。他忽然想起白石红叶递来纸袋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很凉,带着消毒水与某种清淡的雪松香气。她今天没涂指甲油,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有常年持麻醉穿刺针留下的薄茧。今川织说她“不好男人”。可桐生和介记得,去年台风天,自己值夜班时接到急救电话,赶往涩谷站台处理一名被卷入轨道的醉汉。那人股骨开放性骨折伴大出血,现场只有他一人。就在他准备用止血带加压时,白石红叶拎着便携式麻醉机从雨幕里跑来,头发全湿,制服下摆滴着水,却先蹲下来检查伤者颈动脉搏动,然后抬头说:“椎管内麻醉,我来打,你专心接骨。”——她打出的硬膜外穿刺针,深度误差不到0.2毫米,比他自己操作还稳。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湿润的海腥气涌进来,吹动桌上的X光片哗啦轻响。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云层下晕开一片朦胧光斑,像未显影的胶片。凌晨两点十四分,他再次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明日手术预演”。光标闪烁,他却没有立刻输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忽然想起今川织赤足踩地毯时,脚踝骨在灰针织衫下若隐若现的线条——那弧度,竟与载距突的解剖轮廓如此相似:内收、微凸、承重时绷出坚韧的张力。他删掉标题,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只写下三行字:> 载距突完整> 克氏针角度17.3°> 切口:外侧扩大的L型,起始点距外踝尖1.5cm,转折角92°保存,关闭。屏幕暗下去的刹那,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门口。三秒静默后,门缝下悄然滑入一张折叠的纸条。他捡起来展开,是今川织的字迹,墨迹未干:> “切口转折角若超93°,皮缘缺血风险↑37%。> ——刚查完《足踝外科显微解剖》第4版P188。> 别谢我,算你欠我一顿晚饭。> (PS:白石医生父亲是国立循环器病研究中心心内科权威,她本人去年拒了美国梅奥诊所的fellowship邀请。)”桐生和介盯着最后一行,很久没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没落下的雨。他起身,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三枚不同规格的钛合金锁定螺钉,表面经过特殊阳极氧化处理,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青灰。这是他拜托长崎大学材料实验室特制的,钉体内部嵌有微型应力传感器,能实时反馈骨-钉界面微动数据。原本打算用于自己博士课题,但今晚,他决定全部用在明天的跟骨手术上。拧开其中一枚螺钉尾帽,露出接口。他连接上笔记本电脑,运行校准程序。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字符:> 【SENSoRACTIVE】> 【BoNE-dENSITY PRoFILE LoAdEd】> 【PREdICTEd mICRomoTIoN: <0.1mm】窗外,第一缕晨光正悄然爬上东京塔尖。他关掉电脑,把三枚螺钉放回布包,动作轻缓得像放置三颗心脏。然后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倾泻,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短暂汇聚,又倏然散开。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很亮,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沉静,像暴风雨前深不见底的海面。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按了按右眼眶外侧——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三年前在群马县山间义诊时被倒塌的柴房横梁擦伤。当时白石红叶正好巡房路过,二话不说撕开无菌敷料给他清创,镊子尖稳得没一丝颤抖。水珠从睫毛上坠下,砸进洗漱池,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擦干脸,回到桌前,将两张牛皮纸袋仔细捆好,放进随身包。拉链拉到三分之二时顿了顿,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是今川织昨夜离开前悄悄塞进去的。他展开,上面画着一幅极简的解剖速写:足弓纵轴线,载距突被特意加粗,旁边标注着“杠杆支点”。线条干净利落,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桐生和介把它夹进笔记本扉页,合上。起身时,他顺手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渐明的天光,在墙壁上投下他挺直的剪影。那影子边缘锐利,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刀,静静立在黎明之前。他没再看表。他知道,四点整,手术室的无影灯会准时亮起。而载距突,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