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要让全日本都看到真相
没救了,这里已经没救了。在这个庞大的医疗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绿色的刷手服,被汗水浸透了。脸上扣着两个白色的口罩,两条勒带紧紧地绷在后脑勺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手术结束。桐生和介的左手悬停在半空,五指微张,掌心朝上——不是急切,而是等待一种节奏的确认。器械护士——一位四十出头、鬓角已染霜色的资深护师——目光一扫,右手已稳稳托起那柄钛合金外固定支架主杆夹持钳,轻轻放入他掌中。金属与手套摩擦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像一道无声的指令。他没有立刻俯身。而是微微侧首,视线掠过监视器右下角跳动的实时生命体征:心率92,血压118/74,Spo? 99%,体温36.4c,ETCo? 38mmHg。所有数值都悬浮在绿色安全带内,像被无形丝线托着的鸟。今川织在他右侧,呼吸比平时浅半分,指尖搭在无影灯调节臂上,随时准备微调光斑中心。白石红叶没说话,只将左手食指在麻醉机面板上轻轻一划,监护仪波形图下方悄然浮出一行小字:“酸碱平衡:pH 7.38,BE -3.2,乳酸 2.1”。她没抬头,睫毛垂着,却像把这组数据刻进了视网膜。桐生和介收回目光,终于低头。术野暴露得极干净——左大腿中段外侧,一道约八厘米的纵行切口,皮缘整齐,脂肪层未见明显渗血。这不是开放性骨折的创面,而是为今日演示特意选取的、已行清创缝合五天的陈旧切口。患者是位四十一岁的男性建筑工人,三周前高处坠落致股骨中段粉碎性骨折,当地医院尝试闭合复位失败,转来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时,已出现轻度筋膜室综合征早期征象。原定方案是髓内钉内固定,但大笠原教授亲自圈选了他,作为损伤控制策略的第一例实演对象。“C臂,定位。”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钢针扎进寂静里。巡回护士立即按下遥控器。天花板上,一台悬臂式C臂X光机无声滑移,机械臂末端探头精准垂落,正对术野上方三十厘米。“滴——”荧光屏亮起。黑白影像里,股骨中段那道斜向断裂线清晰如刀刻,远端骨块轻微外旋,断端间嵌着碎骨片,周围软组织尚有轻度水肿阴影。桐生和介没看屏幕。他的眼睛盯着术野——确切地说,是盯着皮肤切口下方那层薄薄的筋膜。它微微鼓起,呈半透明状,边缘泛着青白。那是尚未完全消退的筋膜内压升高痕迹。Ao学派的标准做法,此刻应直接纵行切开筋膜,直视骨断端,再以复位钳暴力牵拉、髓内钉扩髓、击入——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耗时约九十分钟,出血量预估300-500ml,但需全身麻醉维持两小时以上,且术后需严格制动七十二小时。而他要做的,是绕过这一切。“今川桑,牵引架。”今川织手腕一翻,已将一副改良型Ilizarov环形外固定支架的近端主环递至他左手下方。环体由航空铝合金制成,重量仅420克,却搭载了六组可三维微调的万向铰链接口。桐生和介拇指与食指捏住主环一侧,腕部发力,反向旋转——咔哒。一个铰链锁死,角度锁定在17.3度。台下,透过卫星信号实时观看的会场内,后排几位京都大学的年轻医生不约而同皱起了眉。“这是……环形支架?还带角度预设?”“哪来的标准操作流程?Ao手册里连图示都没有。”“怕不是从俄罗斯野战医院抄来的土办法……”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像细砂擦过玻璃。手术室内,桐生和介已将主环稳稳扣于股骨近端外侧。今川织同步递来第一枚斯氏针——直径3.5毫米,带螺旋刃口的不锈钢针。他接过,未用导向器,左手三指虚按于股骨粗隆下缘,拇指腹感知骨面弧度,中指抵住股骨颈后方皮质,食指则悬停于预计进针点正上方两厘米处——那里皮肤完好,无疤痕,皮下脂肪厚度适中。“打针。”话音落,钻头启动。高速旋转的金属尖端刺入皮肤,发出轻微的“嘶”声,几乎听不见。针体垂直进入,毫无偏斜,穿过肌肉层时仅引起浅表肌纤维一丝震颤,未见明显出血。当针尖触及股骨外侧皮质,他手腕微沉,钻速略降,随即稳稳透入,直至针尾距皮质仅留1.5厘米。全程耗时八秒。第二枚针,位置在股骨远端内侧,同样无导向,同样八秒。第三、第四枚针,分别打入近端内侧与远端外侧,构成菱形支撑。四枚针全部就位后,他退后半步,目光扫过C臂荧光屏——主环与四枚针构成的空间几何关系,与术前CT重建模型误差小于0.8毫米。“安田教授。”桐生和介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请看C臂第3帧图像,标记红色圆圈处。”监视器旁,安田助教授身体前倾,手指点向屏幕上一处微小的骨皮质凹陷。“这里?股骨外侧髁上方1.2厘米,皮质连续性中断……是隐匿性裂纹?”“是应力微骨折。”桐生和介点头,“术前mRI已确认。若强行髓内钉扩髓,此处将成新的应力集中点,术后三个月内发生二次骨折概率达37%。而外固定支架施加的是轴向弹性负荷,恰好规避该区域。”安田助教授瞳孔微缩。他下月刚在《Journalorthopaedic Trauma》发表一篇关于股骨远端应力骨折的综述,文中引用的正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去年提供的二十例mRI影像资料——其中三例,标注者署名正是“桐生和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默默将这一帧图像截屏存档。此时,桐生和介已开始连接连接杆。他不用扳手,而是取出一把微型扭矩扳手,设定值为1.8N·m——比Ao推荐值低12%,却高于日本创伤学会最新指南的下限。每拧紧一枚螺母,扳手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如同节拍器。当最后一根碳纤维连接杆卡入主环卡槽,整个外固定系统瞬间完成力学闭环。他双手按在主环两侧,缓缓施加纵向牵引力。监视器上,C臂图像随之变化——那道斜向断裂线,在毫秒级的动态成像中,被肉眼可见地拉直、靠拢。断端间隙从6.2毫米收窄至1.3毫米,远端骨块外旋角度纠正了11度。更惊人的是,原本鼓胀的筋膜,在牵引力作用下,如泄气般微微回缩,青白色褪去,露出下方淡粉的健康肌纤维纹理。“筋膜室压力下降。”白石红叶第一次主动开口,语速加快,“当前测值:18mmHg,低于临界值30。”桐生和介松开手,直起身。“第一阶段,完成。”他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发出闷响。随即走向洗手池,水流哗哗冲刷指缝。镜子里,他额角有一道极淡的汗痕,但眼神清亮,毫无疲惫之态。今川织站在原地未动,望着术野上那副银灰色支架——它像一件精密仪器,又像一具微型铠甲,沉默地箍住伤肢,既未切割血肉,也未钻穿骨髓,却已让破碎的躯干重新获得站立的可能。安田助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桐生医生,这四枚针的进针深度、角度、彼此间距,你靠什么计算?”桐生和介擦干手,转身,目光平静:“解剖。”他指向患者大腿外侧,“股骨外侧皮质最厚处,在大转子下3.5厘米,此处进针,骨道最稳定;内侧进针点必须避开股动脉投影线,而该线在股骨内收肌结节下方1.8厘米处形成天然保护带——这些,不是算出来的,是摸出来的。”他顿了顿,看向安田,“您上周在东大解剖教研室带教本科生,讲过‘活体解剖学’。我旁听了三节课。”安田助教授怔住。他确实在解剖课上反复强调过这组数据,但那是针对新鲜尸体标本的测量结论。而眼前这年轻人,竟将冰冷的解剖参数,直接转化为了活体上的空间直觉。手术室外,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大笠原诚司教授正坐在一张深棕色扶手椅中,膝上摊着一份打印稿。纸页边角已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铅笔批注,字迹苍劲有力,却在某一页的段落旁,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旁边写着:“此数据源?需原始影像验证。”他抬头,望向手术室方向。门缝底下,一线冷白灯光静静流淌。同一时刻,高轮王子大饭店“飞天之间”会场内,几百双眼睛凝固在巨幕上。屏幕上,正分屏显示着三组画面:左侧是手术室全景,桐生和介背影挺直如松;中间是高清术野特写,银色支架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冽光泽;右侧,则是C臂动态影像——那道断裂的骨头,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一寸寸接拢。前排,中川裕之的领带结勒得极紧。他盯着右侧画面,喉结上下滑动,像一条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鱼。他忽然想起昨夜料亭里,大笠原教授夹起那片河豚刺身时说的话:“时代在变。你们守着金饭碗,却忘了碗底早裂了缝。”此刻,那道缝,正被一根3.5毫米的斯氏针,稳稳钉住。手术室门被推开。桐生和介走了出来,口罩摘至下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今川织跟在他身后,发梢沾着一点未干的消毒液水珠。“理事长。”他微微颔首。大笠原教授站起身,没看手术报告,只盯着他眼睛:“第二台,还是他?”“是。”桐生和介回答,“骨盆Tile C型骨折,合并右侧髂总动脉破裂修补术后。ISS评分38,术前pH 7.21。”全场倒吸一口冷气。Tile C型,即骨盆完全不稳定型,死亡率常年徘徊在25%以上;而髂总动脉破裂修补术后,意味着患者已历经一次生死线上的大手术,凝血功能濒临崩溃——这根本不是展示技术的舞台,而是往悬崖边推人。中川裕之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理事长!这违反伦理!他拿活人做实验?!”大笠原教授却笑了。他抬手,示意中川坐下,目光始终落在桐生和介脸上:“桐生君,他确定?”“确定。”桐生和介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因为昨天,我在ICU见过他三次。每次他睁开眼,都在问护士——‘我的腿,还能走路吗?’”他停顿两秒,补充道:“我不是在救骨头。我在还他走路的权利。”大笠原教授久久未语。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很轻,却像敲在所有人耳膜上。这时,巡回护士快步走来,递上一份文件:“桐生医生,患者家属刚刚签完知情同意书。另外……”她压低声音,“西村教授托我转告,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刚收到厚生省通知,‘多发伤损伤控制临床路径标准化研究’专项,已获准立项,首批经费五千万日元,下周拨付。”桐生和介没看文件,只点了点头。窗外,东京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强光斜斜劈下,正正照在他胸前的院徽上——那枚小小的铜质樱花,在光中灼灼发亮,仿佛刚从熔炉里取出,尚带余温。他转身,再次走向手术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走廊灯光映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尽头那扇面向东京湾的落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海平线上,一轮浑圆的橙红色夕阳正缓缓沉落,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而在这片光焰深处,隐约可见一艘货轮的剪影,正破浪前行。船头劈开水面,浪花四溅,却始终不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