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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他的仁心无处安放
    回到TBS电视台的大楼,新闻剪辑室里人声鼎沸。所有的记者都在忙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大家都知道今天出了大事,每个人都想从这块大蛋糕上分一杯羹。山本大志帮忙把索尼摄像机往办公桌上...掌声持续了足足四十二秒。没有刻意的节奏,没有整齐划一的起落,却像潮水般从第一排涌向后排,又在柱廊间反复激荡。有人用力拍得掌心发红,有人下意识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不是因为模糊,而是指尖微颤。中川裕之没有鼓掌,只是缓慢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泛白。他盯着幕布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时间戳:1小时03分27秒。这个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楔进他三年来亲手打磨的Ao手术教条里。“安田君。”小笠原教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排医生下意识收声,“把术前X光片和CT重建图,投到左侧副屏。”安田助教授颔首,侧身按动遥控器。两幅影像并列浮现:左侧是术前Sanders III型典型的“碎裂-塌陷-旋转”三重畸形,关节面呈锯齿状凹陷,载距突被压扁成一道模糊阴影;右侧是术毕C臂机正位片——跟骨长宽高比例恢复如初,关节面连续平滑,螺钉全部位于安全区,连最外侧那枚靠近腓骨短肌腱鞘的皮质骨螺钉,都精准咬合在距下关节囊外缘三毫米处。“看这里。”小笠原教授抬起手,食指虚点屏幕,“载距突复位偏差小于0.8毫米,后关节面台阶差零点二毫米。这种精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是靠C臂机拍十次能堆出来的。”会场骤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冷凝水滴落的声音。此时手术室内的桐生和介正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哗哗冲刷着他指尖的血渍,水珠顺着橡胶手套边缘滚落,在不锈钢池壁撞成细碎水雾。今川织站在他斜后方半步,口罩已摘下,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攥着刚拆封的第三包消毒湿巾——她擦了两次手,第二次才敢碰器械护士递来的无菌毛巾。“你刚才撬拨的时候,手腕旋内角度是多少?”她忽然问。桐生和介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背:“七度十五分。”今川织瞳孔微缩。这个数字精确到弧秒级,比东京大学附属医院骨科实验室的三维力矩分析仪标定值还严苛三分。她想起自己专修医第一年解剖跟骨标本时,导师曾用游标卡尺量过载距突基底到跟骨结节顶点的夹角——正是七度十七分。“怎么做到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桐生和介把毛巾挂回挂钩,转身时白炽灯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冷光:“去年冬天,我在群马县立医院太平间泡了四十三天。每天凌晨两点,借着应急灯,摸三百二十七具不同年龄层的跟骨标本。”今川织呼吸一滞。那家县级医院的解剖室没有恒温系统,水泥地面常年渗着阴冷潮气。她见过桐生和介左手冻疮溃烂仍坚持触摸骨面纹理的样子,也听保洁阿姨说过,那人总在停尸柜缝隙里塞进保温杯,等尸体体温降至二十度时,再用指尖丈量每一块骨小梁的走向。“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透视?”她喉头滚动。“透视是给不确定的人用的。”桐生和介解开刷手服领口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陈旧疤痕,“真正的确定,是手指记得住每块骨头哭喊的声音。”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小笠原教授推门而入时,桐生和介正弯腰系紧运动鞋鞋带。老人没看手术记录单,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那里有道三毫米长的横向旧伤,边缘微微凸起,像条僵死的白色蚯蚓。“去年十月,群马县车祸救援现场?”小笠原忽然问。桐生和介系带的手指顿住。他抬眼,看见教授镜片后的瞳孔深处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您查过我的出勤记录。”“不。”小笠原教授摇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胶片,“我查的是当年那辆翻覆卡车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它被压在驾驶座下方七厘米处,芯片完好。”他把胶片轻轻放在桐生和介掌心,“你救下司机时,左手正卡在断裂的方向盘辐条间。当时骨折端刺穿皮肤,你用止血钳夹住断骨往外拔,全程没打麻醉。”桐生和介垂眸看着那张X光片。影像里清晰显示着左手第四掌骨粉碎性骨折的愈合痕迹,而掌骨远端赫然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金属异物——那是他当年徒手掰断止血钳尖端后,硬生生塞进骨髓腔当临时内固定用的残片。“为什么不用钢板?”小笠原问。“司机肋骨断了六根,腹腔出血八百毫升。”桐生和介把胶片翻转,背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我得省下那枚螺钉,留给后面三个脾破裂的病人。”小笠原教授久久未语。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阪神地震废墟里,自己作为厚生省紧急医疗队队长,在神户市立医院地下室用订书钉缝合肠管的夜晚。那时他骂过所有教科书,撕碎过所有指南,最后在柴油发电机嗡鸣声中,把手术刀柄缠上胶布继续切开腹腔。“第三台手术。”安田助教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股骨颈骨折,Garden IV型,八十一岁女性。”桐生和介点头,重新戴好口罩。当他经过小笠原身边时,老人忽然伸手按住他肩头:“听说你拒绝了东大医局的研修医资格?”“嗯。”“理由?”桐生和介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消散在走廊风里的回答:“东京的骨头太干净了。”手术室气密门再次滑开时,桐生和介看见了床上的老人。她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架,蓝布病号服空荡荡裹着躯干,左髋部皮肤皱缩如枯叶。监护仪上血压读数在82/48徘徊,血氧饱和度92%,心电图T波明显低平。“术前血红蛋白八克。”今川织递来病历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心衰二级,肾小球滤过率四十一。”桐生和介翻开第一页,视线停在实验室检查单末尾。那里用红笔圈出两个异常值:白蛋白26g/L,前白蛋白0.11g/L。他忽然抬头看向麻醉医师:“白石医生,患者最近三个月体重下降多少?”白石红叶正在调试麻醉机参数,闻言抬眼:“二十八公斤。”整个手术室安静了一瞬。八十一岁的老人减重近三十公斤,相当于健康成年人两个月极限减脂量。桐生和介的目光缓缓移向患者右手——那里静静躺着一部老年机,手机壳边角磨损严重,屏幕贴着几道透明胶带。“她儿子昨天来过?”他问巡回护士。护士愣住:“您怎么知道?”“手机充电线插在床头柜USB口,但插头金属部分有新鲜划痕。”桐生和介指向手机底部,“胶带是今天新贴的,覆盖了原先的裂纹。只有至亲才会在深夜替老人修理旧手机。”他转身走向器械台,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通知家属,如果现在放弃手术,我建议做安宁疗护。”今川织猛地抬头。手术台旁所有人动作停滞,连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您疯了?”白石红叶摘下口罩,眼尾泛红,“这是学会指定的演示病例!”桐生和介已经拿起手术刀。刀锋在无影灯下凝成一道寒线:“Garden IV型股骨颈骨折,保守治疗死亡率百分之六十三。手术风险确实高,但老人活过今晚的概率,比我们此刻争论的声波传到隔壁楼更小。”他忽然转向患者,俯身凑近她耳畔:“婆婆,您想回家吗?”老人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嘴唇翕动着发出气音:“……孙女……要高考……”桐生和介直起身,对器械护士说:“准备人工股骨头置换。”“等等!”今川织抓住他手腕,“传统置换需要切开八厘米,她皮下脂肪厚度不足五毫米!”“所以不用传统入路。”桐生和介抽回手,从器械盘取过一柄改良版Hohmann拉钩,“用直接前入路,切口三点五厘米,经阔筋膜张肌与缝匠肌间隙进入。肌肉不切断,血管不离断。”安田助教授在监控室突然握紧扶手。这个入路方式他在十年前就申请过临床试验许可,但因“缺乏长期随访数据”被伦理委员会驳回。此刻桐生和介却要把它用在一位八十一岁、营养不良、心肾功能濒临衰竭的老年患者身上。“他要赌命。”小笠原教授站在监控屏前,声音沙哑,“用自己职业生涯赌一个陌生老人多活半年。”幕布上画面切换的瞬间,会场爆发激烈争论。有人拍案而起:“这是草菅人命!”也有人冷笑:“东京大学什么时候允许实习生胡来?”中川裕之默默掏出钢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下密密麻麻的力学模型——他试图计算三点五厘米切口下,阔筋膜张肌间隙的应力承受极限。手术室内,桐生和介的刀尖已触到皮肤。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刀刃以十五度角切入。血珠刚渗出便被双极电凝吸走,创面干净得如同瓷器开片。当他分开肌纤维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筋膜——它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光泽,而桐生和介的指尖正沿着筋膜天然褶皱缓缓分离,像拆开一封尘封三十年的情书。“他在找……”白石红叶喃喃自语,“阔筋膜张肌深面的神经束?”“不。”桐生和介头也不抬,镊尖轻挑开一缕组织,“在找肌肉收缩时的自然分界线。”他忽然停手,转向今川织:“帮我牵开缝匠肌下束。”今川织立刻响应。当她执拉钩的手腕微调三度时,整个视野豁然洞开——股骨颈完整暴露,骨折端如断剑般狰狞突起,而周围肌肉组织竟无一丝损伤。“这不可能……”安田助教授失声,“肌肉根本没被牵拉!”桐生和介没回答。他接过骨凿,却未对准股骨颈,反而在股骨粗隆间窝凿出米粒大小的骨槽。接着取出一枚特制钛合金螺钉,将其旋入骨槽内侧壁——那位置恰好是髂胫束附着点下方两毫米,螺钉尾端形成微型杠杆支点。“现在。”他示意今川织,“把拉钩放在这里。”今川织依言而行。当钛合金螺钉成为支点,缝匠肌被轻轻掀起的瞬间,股骨颈骨折端竟如花瓣绽放般自动复位。咔哒一声轻响,碎裂的骨小梁严丝合缝咬合,连最细微的骨痂缝隙都弥合如初。“复位完成。”桐生和介直起身,手套上未沾半点血污,“准备植入假体。”会场爆发出压抑的抽气声。有人慌乱翻阅《坎贝尔骨科手术学》,发现“利用肌肉自身张力辅助复位”的章节被划满问号——那原本是理论构想,从未见诸临床实践。小笠原教授闭上眼。他忽然明白桐生和介为何拒绝东大。这年轻人早已看透:所谓学术圣殿的砖石,不过是前人用无数失败砌成的坟茔。而他选择跪在坟头,用手指丈量每块墓碑的裂缝,只为找到那条通往活人的暗道。幕布上,人工股骨头被缓缓推入股骨髓腔。当最后一枚螺钉旋紧时,监护仪血压数值跳升至102/58,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7%。“手术结束。”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掌心赫然横亘着三道新鲜血痕——那是术中被碎骨片划破的。他任由血珠滴落在地,转身朝手术室角落鞠了一躬。那里静静立着一台老式录像机,红色指示灯幽幽闪烁。“谢谢您,婆婆。”他对着镜头轻声说,“您孙女的数学卷子,我帮您检查过了。”会场鸦雀无声。直到有人看见幕布角落闪过一行小字:群马县立医院教学录像,摄于患者孙女模拟考当日。西村澄香教授忽然笑出声。她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照片——十六岁的桐生和介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在群马县高中操场替骨折同学固定手臂。照片背面写着稚拙字迹:“今天学会了用竹筷代替夹板。”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持久。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有人默默删除手机里刚编辑好的质疑短信。中川裕之合上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演算式,末尾画着个歪斜箭头,指向桐生和介名字下方——那里空白着,像等待被填满的手术知情同意书。桐生和介走出手术中心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赤门前。他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那部修好的老年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奶奶,今天物理考了九十四分。桐生医生说您明天就能吃上我做的味噌汤。——小樱】他按下回复键,输入短短七个字:【汤里多放海带。】发送成功。信号格满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