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医局。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紧急新闻,画面下方滚动着巨大的红色字体。【突发重大事件。】【东京地下铁发生大规模不明原因毒气袭击。】...掌声持续了整整四十二秒。没有刻意的节奏,没有整齐划一的起落,却像潮水般从第一排涌向后排,又在柱廊间反复激荡——这是外科医生们最吝啬也最诚恳的礼赞。有人用力鼓掌直到指节发白,有人下意识摘下眼镜擦拭镜片,还有人仰头灌下半瓶矿泉水,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刚做完一台大手术般喘息未定。中川裕之没有鼓掌。他坐在原地,右手食指缓慢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陈年刀疤,那是二十年前第一次独立完成股骨髓内钉植入时留下的。那时他刚结束专修医培训,在大阪一家市立医院急诊室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用一把钝了刃的持骨钳硬生生撬开两块错位三厘米的骨折端。事后院长拍着他肩膀说:“中川君,你有天赋,但缺火候。”——火候?就是此刻投影幕布上那个年轻人指尖传来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昨晚小笠原教授说的那句“时代在变”。不是渐变,是骤变。像地震波穿过地壳,震中无声,而千里之外的玻璃早已裂开蛛网。幕布切换至第三台手术准备画面:灰蓝色背景里浮现一行日文——“骨盆环损伤,Tile C1型,合并右髂骨翼粉碎性骨折”。下方标注:术前CT三维重建已完成,模型已上传至东大影像中心服务器。会场里议论声戛然而止。Tile C1型骨盆环损伤。这意味着骨盆后环完全断裂,耻骨联合分离超过2.5厘米,骶髂关节脱位,整个骨盆失去力学稳定性。日本每年新发病例不足两百例,其中能活到进手术室的不到三分之一。更致命的是,这类患者常伴发失血性休克、腹腔脏器破裂或神经血管损伤——而眼前这位三十八岁的男性建筑工人,入院时血红蛋白仅5.8g/dL,靠三路加压输血维持血压。“他疯了吗?”永井教授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汤微微晃动,“这种病人该先做损伤控制性腹腔填塞,等凝血功能恢复再考虑骨盆固定。”“可他已经切开了。”西村澄香轻声道,指尖点着椅背扶手,一下,又一下,“你看安田助教授的表情。”镜头扫过手术室一角。安田助教授站在主刀位侧后方,双手插在刷手服口袋里,下颌线绷得极紧。他盯着桐生和介正在消毒的手——那双手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在碘伏液中规律摆动,指尖微张,指腹朝上,手腕悬空三十度,连最细微的肌腱牵拉都控制得如同钟表齿轮咬合。这不是紧张,是绝对掌控前的校准。“第三台手术开始。”声音响起时,幕布上的视野猛地压低。无影灯炽白光芒下,暴露的不是腹壁切口,而是右侧髂前上棘至坐骨结节连线的斜向切口。皮下脂肪层被精准分层推开,暴露深筋膜,随即是梨状肌与臀中肌间隙——这个入路避开了坐骨神经主干,却将骶髂关节后方完全袒露。“他要经皮置钉?”中川裕之瞳孔骤缩。只见桐生和介右手执克氏针,左手拇指按压在髂骨外板特定位置——那是CT重建模型中标记的“安全三角区”顶点。针尖刺入皮肤,没有任何透视引导,只凭指尖对骨面弧度的触感,缓缓推进。当针体深入六厘米时,他忽然停住,手腕内旋十五度,针尖轻颤三下。“咔。”C臂机图像同步弹出:克氏针尖端正抵在骶髂关节后方3mm处,距离坐骨神经仅4.2mm。“这不可能……”永井教授喃喃道,茶水泼湿了西装前襟浑然不觉。今川织已站到助手位。她没等指令,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沿骶骨外侧缘向上滑动,在第四骶椎棘突旁两横指处停下,指甲盖轻叩骨面三下。桐生和介立刻侧身,将一枚直径6.5mm的空心螺钉套入导针,电动扳手启动——嗡鸣声短促如鸟鸣,三秒后停歇。“第一枚骶髂螺钉,置入完毕。”图像切换:螺钉完美贯穿骶髂关节,钉尾距皮肤仅2mm,角度误差小于1.5度。会场后排传来金属器械掉落地面的脆响。有人打翻了咖啡杯,褐色液体在米色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地图。真正的挑战在此刻降临。髂骨翼粉碎区域呈不规则星芒状,最大骨块仅鸽蛋大小,边缘布满毛刺。传统方案需先复位所有碎块再行固定,耗时两小时以上,且极易因牵拉导致骨块坏死。桐生和介却做了件让所有教科书编者窒息的事——他弃用持骨钳,改用两枚0.8mm克氏针,分别刺入两枚最大碎骨块的皮质最厚处,针尾弯曲成钩状,然后……“拉钩。”他对今川织说。今川织立刻将两枚特制拉钩插入钩环,双手稳稳施加牵引力。碎骨块被轻轻拉开,暴露出下方塌陷的髂骨翼内板。“骨水泥注射器。”器械护士递上一支改装过的骨水泥枪,枪管前端焊接着微型LEd光源与压力传感器。桐生和介单膝跪地,将枪口抵在塌陷最低点,拇指按压触发钮——淡灰色骨水泥如活物般渗入骨小梁间隙,遇体温迅速固化。他边注射边旋转枪管,使水泥呈螺旋状填充,同时监控屏幕上压力曲线始终维持在0.8-1.2mPa区间。“他在用骨水泥重建力学支撑点!”小笠裕之脱口而出,“不是替代骨块,是制造新的承重平台!”果然,当水泥初凝后,桐生和介取出克氏针,将原先分离的碎骨块逐一按压回水泥表面。水泥尚未完全硬化,恰如湿润黏土,碎骨嵌入后自动锁死。最后,他用三枚3.5mm皮质骨螺钉斜行固定于水泥基座边缘,形成“伞状锚固”。整个过程耗时十九分钟。当最后一针缝合线穿过皮肤,时间显示为11:47:03。幕布暗下前,闪过一张对比图:术前CT显示髂骨翼塌陷深度14.3mm;术后即刻X光片上,塌陷深度为0.7mm。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十三秒。随后爆发的掌声比之前更加猛烈,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咳嗽声、椅子拖地声、甚至某位老教授激动拍打大腿的闷响。有人掏出手机想录像,才想起今日全程禁用电子设备;有人低头翻找笔记本,发现刚才太专注竟忘了记录任何数据。中川裕之终于抬起手,慢慢拍了三下。很轻,很慢,像叩击一面蒙尘多年的铜磬。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七岁那年,在京都大学附属医院做第一台Ao学派标准手术。当时导师站在身后,手搭在他肩头说:“记住,中川君,骨头是有生命的。你给它压力,它就长;你给它空间,它就愈合。但永远别忘了——骨头不会说话,它只会用坏死、畸形、不愈合来回答你的问题。”而此刻幕布上那个年轻人,正用骨水泥与克氏针代替语言,与骨头进行一场无需翻译的对话。午休时间,高轮王子大饭店顶层行政酒廊。桐生和介独自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冰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像一串悬浮于云层之上的琥珀色念珠。他没碰水,只是望着玻璃倒影里那个穿刷手服的身影——口罩摘下了,手术帽歪斜,额角有道新鲜划痕,是器械托盘边缘刮的。门被推开。今川织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袋。她没换下刷手服,只在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风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苍白肌肤。她在桐生对面坐下,将纸袋推过去。“群马大学附属医院食堂今天特供:烤鳗鱼饭、玉子烧、腌姜片,还有一盒热豆浆。”她声音有点哑,像是连续说了太久的话,“我抢到最后一份。”桐生和介看着她解开风衣扣子,从内袋抽出一张折了三道的A4纸。展开后是手绘解剖图——骶髂关节横断面,用红蓝双色铅笔标注着神经血管走行、安全置钉区、骨水泥注入最佳角度。字迹清峻,力透纸背。“你画的?”他问。“嗯。”今川织撕开豆浆盒封口,插上吸管,“昨晚上画的。本来想今天早上给你,但怕影响你状态。”桐生和介低头啜饮豆浆,温热的豆香在口腔弥漫。他忽然说:“安田助教授在第三台手术时,右手一直在抖。”今川织握着吸管的手指顿了顿。“他昨天凌晨两点还在修改PPT,今天七点就到了手术中心。小笠原教授让他负责全部解说,但其实……”她抬眼看向桐生,“他根本没看过你设计的骨水泥注入方案。”桐生和介沉默片刻,将豆浆盒放回桌面。“所以你把图纸给他看了?”“没。”今川织摇头,“我只告诉他,如果C臂机报错角度偏差超过2度,就立刻喊停。”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默契,像两柄并鞘的刀,在出鞘前已知彼此锋刃的弧度。窗外,东京塔顶端的红灯突然熄灭一瞬,随即更亮地燃起。下午一点整,手术中心八楼。第三间手术室门楣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安田助教授站在门口,看着桐生和介推着平车进入。车上躺着第四位患者——十四岁少女,车祸致左股骨颈骨折(Pauwels III型),Garden IV期,股骨头血供已中断超六小时。“这次不用直播。”安田的声音有些沙哑,“小笠原教授说,最后一台,留给真正想学的人。”桐生和介点头,推车经过时,他余光瞥见安田助教授左腕内侧露出半截绷带——那里本该是块劳力士金表的位置。手术室门在身后关闭。无影灯亮起时,桐生和介没有走向主刀位。他绕到平车另一侧,轻轻掀开少女盖着的薄毯。女孩右腿以二十度外旋姿态僵直,足跟内旋,髋关节屈曲受限。他用指腹按压大转子与髂前上棘连线中点,触到一丝微弱搏动——那是旋股外侧动脉升支残存的血流信号。“今川,取导航探头。”今川织已打开仪器箱。她取出的不是常规C臂机,而是一套银灰色金属臂架,末端装着激光定位仪与红外追踪器。当探头接触少女皮肤,墙壁显示屏立刻浮现出动态三维模型:股骨颈骨折线呈螺旋状切割,远端骨块旋转37度,嵌插深度达4.8mm。“导航精度±0.3mm。”今川织报告。桐生和介戴上特制偏光眼镜,镜片上实时叠加着虚拟骨折线与理想复位轨迹。他左手拇指按压在股骨大转子后方,食指抵住髂前下棘,中指轻叩股骨外侧髁——三个触点构成空间坐标系。右手执一枚导针,针尖悬停于皮肤上方两毫米,随呼吸节奏微幅震颤。“现在。”他开口。今川织按下遥控器。激光束从天花板射下,在少女大腿皮肤投出一个绿色十字标。桐生和介手腕沉坠,导针应声刺入,沿着虚拟轨迹钻入骨质。当针尖抵达股骨头软骨下骨时,导航系统发出蜂鸣,屏幕显示:“目标达成,误差0.1mm。”接下来的步骤快得令人窒息:扩髓,置入三枚空心螺钉,螺钉尾端与股骨颈长轴夹角精确保持在135度。当最后一颗螺钉旋紧,监测仪显示骨折端加压值为386N——恰好是股骨头承受生理负荷的临界点。缝合完毕,桐生和介摘下手套。他没看监护仪,而是俯身靠近少女耳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明天醒来,你会梦见樱花。”少女睫毛颤动了一下。走出手术室时,走廊尽头站着小笠原诚司。老人没穿和服,而是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实验室外套,胸前口袋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医局研究员,捧着厚厚一摞文件夹。“桐生君。”小笠原开口,声音温和如旧,“厚生省刚传真来的文件。‘重度外伤救治体系重建’项目,第一期资金拨付流程已启动。”桐生和介站定,微微欠身。老人从研究员手中接过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指着某页末尾的签名栏:“这里,需要你以首席执行医师身份签署。”桐生和介看见签名栏上方印着烫金小字: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创伤中心筹建委员会。小笠原教授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扇:“知道为什么选你吗?”不等回答,他指向手术中心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夕阳正熔金般倾泻在赤门尖顶上,将整座东京大学染成一片流动的赭红。“因为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从学会会议室里诞生的。”老人说,“它诞生于手术刀切开皮肤的第一秒,诞生于克氏针刺入骨头的第三毫秒,诞生于一个医生敢对自己说‘我不知道’,然后立刻去找到答案的那个瞬间。”桐生和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落地窗玻璃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年轻挺拔。他们的影子在夕照里缓缓交融,最终化作一道长长的、不可分割的剪影,延伸向赤门方向,仿佛一条通往未来的手术路径——没有起点,亦无终点,只有不断向前延伸的、发光的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