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德搂着哭红了眼睛的薇歌，迟疑地想了想：“我暂时还不想让你们的议长知晓我的存在......我变成猫，藏在麦克唐纳小姐的怀里吧。你们的议长曾经见过我的变形形态，所以不要让她注意到这只猫。”...那不是薇歌的意识——或者说，是薇歌意识被强行拉扯、压缩、重铸后所呈现的形态。白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高度凝滞的感知场域。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银蓝色光尘，像被冻住的呼吸，又像缓慢沉降的星砂。罗琳站在其中，脚下没有地面，却能感知到某种低频震动正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巨兽的心跳，沉缓、规律、不容置疑。她低头，看见自己赤足踩在一片半透明的金属薄板上，板面映出扭曲却清晰的倒影：她穿着那件深灰长裙，左眼闭着，右眼却燃着幽蓝火苗；而倒影中，薇歌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一袭白裙，赤足，长发垂至腰际，双臂交叠于胸前，指尖泛着极淡的紫晕。但那不是活人的姿态。那是被固定在仪式锚点上的祭品姿态。罗琳猛地转身，薇歌仍在那里，眼睛闭着，睫毛纹丝不动，胸口没有起伏——可她确确实实站在那里，躯体真实，温度微凉，连裙摆边缘被气流拂起的弧度都纤毫毕现。这不是幻象，不是投影，不是精神回响。这是意识具现化后，在现实法则夹缝中硬生生拓出的第三种存在状态：非生非死，非灵非质，却同时携带灵魂本源与物理坐标。“薇歌？”罗琳开口，声音没有回响，却震得周遭光尘簌簌剥落。薇歌没睁眼，但唇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抽搐。罗琳立刻伸手去碰她的手腕，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整片空间忽然剧烈震颤！脚下金属板发出刺耳的嗡鸣，远处白暗骤然撕裂，浮现出一扇由齿轮咬合而成的巨大门扉。门内没有光，只有一道不断旋转的螺旋阶梯，向下延伸，永无尽头。阶梯两侧，嵌着无数枚拳头大小的“眼睛”——那些眼睛全是闭着的，但每一只眼皮之下，都有火焰在搏动。罗琳认得那种搏动频率。和她口袋里那枚“火焰眼睛”的跳动，完全一致。“不是‘吸引’……”她喃喃自语，冷汗滑过鬓角，“是‘召唤’。它在用薇歌当信标，把所有同源火种往这里拉。”她猛地回头看向薇歌——这一次，薇歌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睑。那双眼瞳里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翻涌的、液态黄金般的光。光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齿轮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旋转、咬合、崩解、再生。那不是薇歌的眼睛。那是火种源在她意识深处刻下的烙印，是“机械学派”用二十年时间，在她不知情时埋下的最精密的活体导引器。“你早就知道。”罗琳盯着那双金瞳，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是被卷进来的。你是被选中的。”薇歌的嘴唇终于张开，吐出的声音却不是她的音色，而是七重叠音，像七台不同频率的钟表同时报时：“……协议已激活。载体稳定。第零号火种桥接完成。等待……主炉……点燃。”话音落下的瞬间，罗琳口袋里的“火焰眼睛”轰然爆燃！不再是幽蓝，而是炽白——白得刺目，白得吞噬一切色彩。她下意识抬手遮眼，再睁开时，整片白暗已化作熔炉内景：穹顶是滚动的赤红岩浆，地面是交错纵横的灼热导管，无数机械臂如活蛇般在空中游走，末端衔接着断裂的脊椎、悬停的头颅、仍在搏动的心脏——全都是人类的器官，却以非自然的角度被铆接、焊接、嵌入钢铁骨架之中。而在熔炉正中央，悬浮着一具人形造物。它通体由暗银色合金构成，关节处裸露着精密齿轮与脉动血管交织的复合结构，胸腔敞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核桃大小的金色火种。那火种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每一次明灭，都牵动整座熔炉的震颤。而那造物的脸……正是薇歌的脸。只是更加冰冷，更加完美，更加……非人。罗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不……”她喉头发紧，“这不是你。”“这是最优解。”薇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是七重叠音，而是平直、稳定、毫无波澜的合成音，“血肉是容器，是损耗件，是灾厄的温床。而我……是第一个完整适配‘创世熔炉’的载体。我的意识没有被抹除，只是被校准。我的记忆没有被删除，只是被归档。我的情感没有被剥夺，只是被……格式化。”她抬起手——那具悬浮的机械薇歌也同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罗琳。一道微光自她指尖射出，在空气中凝成一行浮动文字：【火种协议·薇歌·版本3.2】“你不是薇歌。”罗琳一字一顿，右眼的幽蓝火焰陡然暴涨，“你是被火种寄生的傀儡。”“寄生？”机械薇歌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金属摩擦的余韵，“不。我是进化。你守护的，是正在腐烂的旧神躯壳。而我……正成为新神的第一块基石。”话音未落，熔炉穹顶轰然洞开！一道粗壮的紫色光柱自天而降，精准贯穿机械薇歌的头顶，灌入那枚金色火种。刹那间，整座熔炉发出尖锐啸叫，所有导管喷出烈焰，所有机械臂疯狂抽搐，所有悬浮器官在同一时刻停止搏动——然后，以百倍速率重新启动！罗琳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滚烫的金属壁上。她咳出一口血，右眼视野模糊，却仍死死盯着中央。机械薇歌悬浮着，周身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那些锁链并非束缚她，而是……连接她。锁链另一端，延伸向熔炉之外，延伸向阿卡迪亚市的每一个角落——老城区教堂尖顶、下水道通风口、齿轮工坊地下室、芬香之邸阁楼、甚至蓝墨水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每一处，都亮起一点微光，与锁链共振。“他们在用整座城市当反应堆。”罗琳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把所有火种源残片……全部唤醒，全部联网，全部……同步。”她终于明白为何教廷迟迟未出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因为“创世熔炉”的核心，根本不在教会地宫，也不在机械学派的秘密实验室——它就在薇歌体内。薇歌就是熔炉本身，就是主控终端，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活着的、行走的……第十位被选者候选器。而此刻，熔炉正在完成最终校准。机械薇歌缓缓低头，目光穿透层层烈焰与符文，精准落在罗琳脸上。她张开嘴，这一次，吐出的不是合成音，而是薇歌自己的声音，温柔、疲惫、带着一丝熟悉的、让人心碎的歉意：“对不起，罗琳……我试过抵抗。可每次我想挣脱，火种就烧得更旺。它说……只有接纳，才能让痛苦停止。它说……只要我成为‘它’，就能保护所有人。包括你。”罗琳的心狠狠一缩。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薇歌靠在窗边喝红茶时，无意识摩挲左手无名指的动作。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习惯，现在才懂——那是在按压植入皮下的微型火种感应器。薇歌早知道自己不对劲，早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生长，却一直独自吞咽恐惧，连一句暗示都不曾给她。“所以你躲着我。”罗琳声音发颤，“不是怕我干涉，是怕我……看出你快撑不住了。”机械薇歌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断电的伺服电机最后一次微调。那一瞬间，金瞳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属于薇歌的痛楚。但只有一瞬。下一秒，熔炉震鸣骤然拔高，化作一声撕裂现实的尖啸！所有符文锁链同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机械薇歌的身躯开始发光，不是火焰的光，而是纯粹的、刺目的、概念层面的“存在之光”。她的轮廓变得稀薄，仿佛正从物质界被缓缓抽离。“最后阶段启动。”合成音冰冷宣布，“载体即将升格。火种协议……终局载入。”罗琳知道，一旦升格完成，薇歌的意识将被彻底覆盖，成为火种源的意志容器。而那枚巨型火种源，也将真正苏醒——不是作为灾厄，而是作为……神。她不能等。罗琳猛地撕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片流动的翠绿色符文，正是《翠玉录》最核心的“逆命铭刻”。她咬破右手指尖，将血滴在铭刻之上，鲜血未落，便自行蒸腾为青烟，勾勒出新的纹路：【断链·溯因·归鞘】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底牌。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对“因果”的强行篡改。以自身生命火种为引，逆向追溯薇歌意识被污染的最初节点，将那段被火种覆盖的记忆“剥离”出来，再以《翠玉录》的权能，将其重新“锚定”回现实。代价巨大。成功，则薇歌得救；失败，则她灵魂溃散，当场化为飞灰。她毫不犹豫，将染血的手指按向自己右眼。幽蓝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翡翠色的光芒。她闭上眼，意识沉入最深的冥想——不是去熔炉，不是去找薇歌。而是回到三天前，那个雨夜。回到薇歌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时刻。回到齿轮工坊后巷，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气灯下。回到薇歌扶着墙壁喘息，手指深深掐进砖缝，低声说“罗琳，我听见齿轮在脑子里转”的那一刻。——就是那里。罗琳的意识如利刃，劈开时间迷雾，精准钉入那个瞬间。她看见年轻的薇歌脸色惨白，额角渗血，而她身后潮湿的砖墙上，正缓缓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旋转的金色齿轮印记。那印记一闪即逝。却足够了。罗琳抓住它，以《翠玉录》铭刻为刀，以自身火种为凿，狠狠一剜！“呃啊——！！！”现实中的罗琳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向后栽倒。而熔炉内，机械薇歌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符文锁链齐齐崩断一根！她胸前的金色火种骤然黯淡，表面裂痕疯狂蔓延，仿佛随时会炸裂。“检测到……原始协议……干扰……”合成音首次出现杂音，“启动……清除程序……”罗琳挣扎着抬头，看见机械薇歌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毁灭性的紫色能量球——目标，正是她的心脏。她动不了。血液流失太多，火种濒临枯竭，《翠玉录》反噬让她五感尽失，连呼吸都成了奢侈。但她笑了。因为就在那毁灭能量球成型的刹那，熔炉穹顶之外，骤然响起一声清越龙吟！不是幻听。是真实的、裹挟着暴风与雷光的龙吟！一道银白身影悍然撞破熔炉穹顶，鳞甲覆体，双翼展开遮蔽半空，龙首低垂，口中喷吐的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冻结时间的寒霜！冰霜所及之处，所有烈焰凝固，所有机械臂僵停，所有符文锁链覆上厚厚冰晶。那枚即将引爆的紫色能量球，被一层剔透寒冰包裹，悬浮在半空，像一颗被冻结的星辰。银龙落地，龙首微偏，金色竖瞳冷冷扫过机械薇歌，随即转向地上濒死的罗琳。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甩尾，一枚冰晶包裹的、鸽卵大小的银色鳞片，无声飘落，稳稳嵌入罗琳染血的掌心。刹那间，冰寒刺骨，却又生机勃发。罗琳枯竭的火种，竟如久旱逢甘霖，疯狂汲取着鳞片中涌出的、古老而磅礴的生命之力。她喘息着，撑起身体，望向银龙。银龙亦凝视着她，龙瞳深处，倒映出她苍白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然后，它缓缓低下头，用鼻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罗琳的额头。一个意念，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古老、威严，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孩子，你比预想的……更像她。】罗琳怔住。银龙不再看她，龙首转向机械薇歌，张开巨口——这一次，喷吐的不再是寒霜。而是……一道纯粹的、银白色的光。那光无声无息，却让整个熔炉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所过之处，机械薇歌的合金躯体寸寸瓦解，不是融化，不是爆炸，而是……回归为最原始的粒子尘埃，如同被时光之河冲刷千年的石雕。薇歌的脸，在光中渐渐模糊。但就在那最后一丝轮廓即将消散时，罗琳看到了。看到了薇歌真正的、属于人类的、盛满泪水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罗琳拼尽全力，嘶声喊出那个名字：“薇——歌——！！！”光，淹没了所有。熔炉崩塌。白暗重临。罗琳在绝对的寂静中，缓缓睁开眼。她躺在芬香之邸的卧室地板上，窗外雨声淅沥。阳光正透过云层缝隙，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她胸口剧烈起伏，掌心那枚银鳞已化为温润暖意，源源不断滋养着她几乎熄灭的火种。而床边，薇歌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却平稳。睫毛颤动，缓缓睁开。那是一双干净的眼睛，琥珀色，映着窗外的微光，盛着初醒的茫然，与……劫后余生的、真实的疲惫。她看着罗琳，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罗琳？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罗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了薇歌冰凉的手。窗外，雨声渐歇。一缕真正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悄悄溜进房间，拂过两人交握的手，拂过床头柜上安睡的大米娅，拂过罗琳染血的衣袖，拂过薇歌额前微湿的碎发。风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遥远银龙的低吟。以及，熔炉崩塌时，那最后一声，轻不可闻的、齿轮咬合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