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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喃诗章》正文 第四千零二十九章 勒梅的石碑
    三位大魔女对那枚被取来的戒指进行了检查,并再次确定它的确是普通物品。但当戒面与棺椁底部的符号的中央位置重合,其作为仪式象征物,立刻激活了棺椁底部的标记,进而让整口棺椁都被笼罩在了散发着强烈灵光...雨声渐密,敲打在齿轮工坊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像一串串被遗忘的节拍器,不紧不慢,却执拗地叩问着时间的缝隙。夏德坐在窗边那张被机油浸透半寸深的橡木长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张薄如蝉翼、却重逾铅块的“皮物”——它安静得近乎诡谲,连呼吸都仿佛被抽离了温度。芬奇先生背对他站在工作台前,镊子尖端悬停在一枚拆解至半途的黄铜怀表齿轮上方,指节泛白,却迟迟未落。“血肉苦……”老人忽然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这句箴言,我年轻时在一本禁毁手抄本里见过,署名是‘第七纪元·无名匠人’。当时只当是疯话,如今想来……”他顿了顿,镊子终于落下,齿轮轻响一声,嵌入凹槽,“……怕是他们早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缝里。”夏德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视线尽头,阿卡迪亚市中央高塔的尖顶正被云层吞没又吐出,像一柄反复出鞘的钝剑。他想起今晨报纸上那则被刻意压在角落的讣告:本地老钟表匠埃利安·霍尔特,昨夜猝死于家中,死因“心力衰竭”,尸体移交教会验尸所——而芬奇先生此刻手中那枚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银丝蚀刻的,正是霍尔特家族徽记与一行微缩铭文:“时间即容器,肉身为牢笼”。“您认识霍尔特先生?”夏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芬奇先生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老人没回头,只将怀表翻转,表盘玻璃下,机芯中央本该是游丝的位置,空荡荡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暗褐色、边缘微微卷曲的干枯组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如墨绘藤蔓——与夏德怀中那张“皮物”质地完全一致。“他三年前就来找过我。”芬奇先生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沉入井底的石子,“说自己的左手开始‘生锈’。不是比喻,是真的锈——皮肤皲裂处渗出铁灰色粉末,指甲盖底下泛着金属冷光。他让我看看,是不是齿轮工坊的老机油沾染太久,导致慢性中毒。”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让他去教会医院。他笑了,说‘神术治不了锈迹,只有火种能烧穿它’。”夏德的心跳漏了一拍。火种。不是“感染”,不是“侵蚀”,而是“烧穿”。这个词带着灼热的恶意,精准得令人齿冷。“他后来……”夏德问。“失踪了。”芬奇先生终于转过身,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眼窝里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三天后,教会宣布他在城西废弃水厂检修管道时,遭遇不明气体泄漏。尸体……”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只敞开的黄铜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齿轮,表面覆盖着暗红锈斑,锈斑纹路竟隐隐构成一只闭合的眼睛,“……只找回这个。验尸报告写‘全身组织金属化,无法辨识生理特征’。”雨声骤然暴烈,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瞬间照亮老人眼中翻涌的痛楚与愤怒。夏德忽然明白了什么。霍尔特不是受害者,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试验品,是“机械学派”在阿卡迪亚市埋下的第一颗活体铆钉——用血肉为引,以死亡为祭,测试火种对有机体的“熔炼”阈值。而教会……默许了。“所以那张脸,”夏德从怀中取出皮物,平铺在沾满油污的桌面上,指尖点向眉骨下方一处细微的痣,“您确认是二十多年前?”芬奇先生俯身凝视,雨水在窗上蜿蜒成河,映着他苍老的侧影。“不止是脸。”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食指悬停在皮物左耳垂位置,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色细痕,“这里,有旧伤。我认得这道疤——埃利安·霍尔特十二岁时,被自家作坊里飞溅的齿轮碎片割的。他总笑说,这疤是他和钢铁订下的第一个契约。”沉默在机油与雨水的腥气里弥漫开来。夏德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冥河之水更刺骨。这不是偶然的相遇,是早已织就的网。霍尔特的“锈化”、拍卖会上出现的皮物、女爵迟来的歉意、真理会突兀的介入、魔眼俱乐部千眼术士亲临回收……所有线索的末端,都缠绕着同一根名为“第十位被选者”的丝线。而阿卡迪亚,这座被群山环抱、被旧神遗忘了太久的南方海岛城市,正悄然成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创造”风暴的漩涡中心。“您刚才说,‘时间即容器’。”夏德忽然道,目光锐利如刀,“如果火种源是能源核心,皮物是……灵魂的临时载具,那么霍尔特先生的‘锈化’,是否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被改造成某种……更持久的容器?”芬奇先生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直起身,抓起桌上那本边缘磨损严重的《精密器械失效案例汇编》,快速翻动泛黄纸页,停在某一页。页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巨型蒸汽锅炉前,左手袖口挽至小臂,裸露的皮肤上,金属光泽的纹路正从腕部向上蔓延,像一条贪婪的藤蔓。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第三十七号试验体·进度:73%·稳定性评估:临界”。“这是……”夏德凑近。“霍尔特。”芬奇先生声音干涩,“他主动参与的。三年前,他找到我,不是求医,是托付。”老人颤抖着手指,指向照片右下角一个模糊的印章——一只衔着齿轮的乌鸦,“‘衔轮之鸦’。机械学派的秘密标记。他说,如果他‘走得太远’,请我保管好这张照片,等一个‘能听懂锈迹语言的人’出现。”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直视夏德,“你听见了,对吗?”夏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点幽蓝色的微光,自他指尖悄然浮起,如萤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深渊的冰冷与古老。光晕温柔地笼罩住桌面上的皮物。刹那间,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所有肌肉纤维都开始极其缓慢地搏动,仿佛一颗被重新注入电流的心脏。皮物左耳垂那道旧疤,竟微微泛起金属般的冷光。芬奇先生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一摞齿轮图纸。纸张散落如雪,其中一张飘到夏德脚边——上面用炭笔潦草勾勒着一座巨大、扭曲的环形结构,中央标注着一行小字:“永续回环·灵魂锚点·初稿”。图纸角落,同样画着一只衔着齿轮的乌鸦。“您看,”夏德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他们不是要造机器。他们是在……制造神庙。用活人的身体当砖石,用火种当香火,把第十位被选者,供奉成新神。”窗外,一道更刺目的闪电撕裂云层,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工坊玻璃嗡嗡作响。就在这轰鸣的间隙,夏德清晰地听见,自己怀中那张皮物,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叹息。不是来自喉咙,而是来自每一寸绷紧的纤维深处,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和一种跨越了漫长锈蚀时光的疲惫。“老约翰……”芬奇先生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进橡木桌面,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他让你来,不是为了解谜。他是让你……来关灯的。”夏德收回手掌,幽蓝光芒敛去。皮物上的搏动停止了,恢复死寂。他弯腰,拾起那张飘落的图纸,指尖抚过“永续回环”四个字。图纸背面,一行几乎被炭笔抹去的小字显露出来:“——锚点需双重校准:一为血脉共鸣(母系),二为……初啼之音(特定频率)”。血脉共鸣……初啼之音?夏德猛地抬头,看向芬奇先生:“霍尔特先生,有孩子?”老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嘶哑的字句:“有……有一个女儿。二十年前,生下来就……就没了心跳。产婆说,是‘胎里带的锈’。”“她叫什么名字?”“阿黛尔。”芬奇先生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埃利安……给她取名阿黛尔。古语里,是‘被祝福的锈蚀’。”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夏德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地板正在溶解,坠入无底深渊。阿黛尔。那个薇歌曾抗拒提及、那个在芬香之邸书房中与他共度午后、那个咳嗽时眼尾泛起淡淡金芒的白发魔女……她的名字,竟与一张皮物、一个锈化父亲、一场蓄谋已久的“创造”仪式,被命运用最残酷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一起。原来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薇歌……”夏德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知道吗?”芬奇先生摇摇头,睁开眼,那里面盛满了悲悯与沉重:“她五岁那年,埃利安带着她去了趟教会大教堂。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提过父亲。教会给了她一笔‘抚恤金’,足够支撑她成为魔女。她以为那是意外。我们……也都装作那是意外。”雨声似乎变小了,只剩下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夏德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幽蓝光芒虽已熄灭,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余韵。他忽然想起教士昨日的话:“生命与死亡相互对立,但某些方面却又是统一的。”火种是灾厄,可若灾厄本身,就是开启新纪元的钥匙呢?而被选者,究竟是被神明挑选的祭品,还是……主动举起屠刀的弑神者?“教士说,冥河之水能抹除灵魂中的灵符文。”夏德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芬奇先生心底,“如果……有人想抹掉一段关于‘锈蚀’的记忆,一段关于‘阿黛尔’的真相呢?”老人浑身剧震,手中的镊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入阴影深处。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夏德,仿佛在看一个即将亲手撕开世界帷幕的、最危险的疯子。就在这时,工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门外,雨幕如帘。薇歌撑着一把墨绿色的旧伞,白发被风微微吹乱,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她穿着素净的亚麻长裙,裙摆边缘沾着几点泥星,像是刚从湿漉漉的街道上匆匆走来。她看见夏德,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那笑容清澈得如同未被污染的溪水。“抱歉,来晚了。”她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润,“路上遇到一群迷路的小猫,帮它们找到了窝。”她抬步走进来,靴子踩在油污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墨绿伞面收拢,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夏德看着她。看着她眼尾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属于金属锈蚀的暗金色泽;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纤细、苍白,指关节处皮肤之下,隐约透出一丝非自然的、玉石般的冷硬质感;看着她身后门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冽的天空——那里,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虹彩,正悄然横跨云层,七色分明,美得惊心动魄。“薇歌……”夏德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你今天……咳得厉害吗?”薇歌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明亮,她轻轻掩住嘴,又放下,指尖拂过耳垂,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色细痕,在窗外虹彩的映照下,幽幽一闪。“好多了。”她眨眨眼,白发在微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大概……是因为今天,雨停了?”她笑着,将伞靠在墙边,走向夏德。墨绿伞面斜倚在齿轮堆旁,水珠沿着伞骨蜿蜒而下,滴落在一堆散落的黄铜齿轮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如同一个古老而精准的节拍器,开始计数。计数着,那场即将席卷阿卡迪亚的、名为“创造”的风暴,倒数归零的最后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