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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一勺烩
    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专注力的精细活。药品数量不少,足足装了一卡车。叶晨半蹲在地上,不停地蘸取、点击、观察、分类……汗水渐渐浸湿了叶晨的内衣,在寒冷的库房里甚至能看到他呼出的白气凝成了霜。但他...囚车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颠簸得愈发厉害。车窗外,哈城近郊的风景由零星的破败民房,渐渐过渡为光秃秃的荒坡与枯草堆叠的野地。风声愈发尖利,卷起地面浮雪,在车窗上撞出细碎声响。小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不时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囚笼——那两个身影仍蜷在角落,像两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连呼吸起伏都微不可察。叶晨靠在副驾座上,烟已抽了半截,灰白烟雾在车厢内缓慢游荡。他看似放松,实则耳廓始终绷紧,捕捉着每一丝异响:车轴的吱呀、铁链随颠簸的轻响、甚至小赵喉结滚动的细微动静。他左手搁在膝头,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那是他压抑心绪时的习惯动作。七分钟,整整七分钟——比预估多出两分,却未失控。老李的拖延恰到好处,既自然又足够;队员的动作快得像影子掠过水面,连囚笼铁栏投下的阴影都没晃动半分。可越是顺利,叶晨心底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真正的刀锋,从来不在动手时,而在收鞘之后。“周队,前面就是老窑沟了。”小赵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再拐过那个土坡,刑场就到了。”叶晨抬眼望去。前方视野豁然开阔,一片被踩实的泥泞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几根剥落漆皮的木桩,旁边散落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铁锹。空地边缘,几辆黑色轿车早已停稳,车门敞开着,鲁明正裹着大衣,站在坡顶朝这边张望,身旁簇拥着三四个特务,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那是装子弹的。高彬的车停在最前,车窗降下一半,隐约可见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一动不动,如同石雕。叶晨将烟头摁灭在窗框凹槽里,烟灰簌簌落下。“慢点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颠着‘人’。”小赵一怔,下意识点头,脚下松了松油门。囚车速度缓了下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拖着什么沉重之物。这反常的减速让坡顶的鲁明皱了皱眉,抬手搭在额前遮挡斜射的阳光,目光锐利地刺向囚车——尤其是那扇紧闭的、焊着铁条的后窗。叶晨侧过脸,迎上鲁明的视线,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倦怠的漠然。他甚至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鲁明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便收回目光,转身对身旁一人低语几句。那人立刻小跑着朝坡下迎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片。囚车终于停稳。小赵刚拉好手刹,那人已快步绕到副驾旁,敲了敲车窗。叶晨摇下车窗,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周队,鲁股长说,按规矩,得验明正身,再签字画押。”那人将纸片递进来,上面印着警察厅红戳,空白处留着两行签名栏,“人呢?让兄弟们看看,省得回头节外生枝。”叶晨没接纸,只朝后座抬了抬下巴:“自己看。”那人应了声,拉开囚车后门。冷风猛地灌入囚笼,卷起几缕尘土。他探进半个身子,手电筒光柱“唰”地打过去,光晕在两张灰败的脸上来回晃动。老邱的脸被药膏糊得肿胀变形,颧骨高耸,嘴唇青紫,一道新鲜的、暗红的刀疤斜斜横贯左颊——那是昨夜紧急补上的“刑讯痕迹”。刘瑛更甚,头发剃得参差不齐,脖颈处缠着渗血的纱布,半边耳朵像是被钝器砸过,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两人皆双目紧闭,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身上那两套染着褐黑血渍的囚服,袖口和裤脚还沾着牢房里特有的霉斑与草屑。手电光移开,那人直起身,朝坡顶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不大不小:“鲁股长,人齐了,伤也够重,死不了,也活不痛快,跟卷宗里差不多!”鲁明远远应了一声,挥了挥手。那人便将纸片塞回叶晨手中:“周队,签吧。”叶晨接过笔,笔尖悬停片刻,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微小的蓝点。他低头,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毫无滞涩。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他余光瞥见囚笼深处,老邱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枯瘦如柴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蜷缩了一下——不是痉挛,是某种刻意压制的、濒死挣扎前的最后一丝神经反射。叶晨眼皮都没眨一下,将签好的文件递出去,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新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那人:“辛苦,抽根?”那人笑着接过,叼在嘴里,叶晨又划燃火柴替他点上。火苗跳跃,映亮两人脸上短暂而真实的、属于“同僚”的松弛。那人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叶晨状似随意地问:“鲁股长今天气色不错啊?科长那边……没提别的?”“嗐,能提啥?”那人吐出一口白烟,压低声音,“科长就一句话:‘办干净,别留尾巴’。鲁股长嘛,就盼着早点完事,回去喝口热酒暖暖身子。周队,您这差事……啧啧,真不容易。”他拍了拍叶晨肩膀,转身小跑着上坡复命。叶晨关上车窗,重新坐正。寒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引擎怠速的低吼。他再次看向囚笼。老邱那只手已彻底松弛下来,搭在膝头,纹丝不动。刘瑛的呼吸似乎更浅了,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偶尔转动一下,浑浊无光。他知道,那一下指尖的蜷缩,是药效即将抵达临界点的征兆。老魏的人给老邱和刘瑛注射的,是一种极微量的、能麻痹中枢神经却维持心跳与微弱呼吸的混合剂,辅以强效镇静与局部麻醉。它能让两人在枪声响起前,成为两具真正意义上的“活尸”——没有痛觉,没有反应,甚至连濒死的抽搐都会被抑制在肌肉最底层。他们将被枪决,被宣告死亡,被粗暴地拖走,扔进早已挖好的浅坑。而坑里,会很快填上另一具被“处理”掉的、真正的尸体——那是老魏安排的、一名因肺痨而亡的地下党同志的遗体,面目已被提前损毁,身上穿着张平钧的旧衣。高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活口,而是一个无可辩驳的、尘埃落定的“结果”。叶晨的目光缓缓移向车窗外。鲁明正朝这边走来,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翻飞,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完成任务的轻松与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身后,两名特务已从帆布包里取出两把老旧的驳壳枪,咔嚓两声,子弹上膛。冰冷的金属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令人心悸的幽光。“周队,人都验过了,流程走完。”鲁明在车窗外站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把人带下来吧。地方,我挑好了。”叶晨推开车门,寒风扑面。他跳下车,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他绕到囚车后,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后门锁链。铁链垂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下来。”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入冻土。囚笼里,那两团阴影没有丝毫反应。鲁明眉头一皱:“聋了?还是瘫了?”叶晨没答话,只是伸手,粗暴地拽住老邱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像拖麻袋一样拖了出来。老邱的身体软得惊人,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脖颈处纱布下,暗红的血渍正缓慢地、无声地洇开一小片。叶晨毫不怜惜,拖着他踉跄几步,直接甩在泥地上。紧接着,是刘瑛。她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哼,喉咙里咕噜着痰音,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鲁明看着地上这两滩烂泥般的躯体,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啧,真是废料。连站都站不稳,还用得着费枪子儿?埋了算了。”他抬脚,靴尖踢了踢老邱的小腿,对方毫无反应,只有一只手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按规矩,得执行。”叶晨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鲁股长,您来吧。”鲁明嗤笑一声,接过手下递来的驳壳枪,掂了掂分量,踱到老邱面前。他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管抵在老邱后脑勺上,距离皮肤不过半寸。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老邱那颗混沌的脑袋似乎本能地、极其微弱地瑟缩了一下。“张平钧,”鲁明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你害得我们多少兄弟折在你手上?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清算’。”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加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等等!”一声清亮、突兀、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与不容置疑的呼喊,猛地撕裂了刑场凝固的死寂!所有人,包括鲁明,都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空地边缘,通往土坡的小路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学生装的少年。他背着一个旧书包,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鲁明手中的枪,又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邱和刘瑛,最后,那目光如利刃般,精准地钉在了叶晨脸上!“周队长!”少年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穿透力,“你不能让他们杀他!他是无辜的!张平钧是冤枉的!证据在我这儿!”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攥紧。鲁明的手指僵在扳机上,枪口微微偏离。所有特务瞬间拔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那个单薄的身影。小赵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想往囚车后躲。叶晨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随即沉入一片冰窟。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认得这双眼睛!这不是计划中任何一环!这个少年,是昨日在警察厅档案室门外,曾被他随手打发走的那个送文件的勤杂工学徒!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最底层的毛头小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张平钧”?他口中的“证据”,又是什么?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叶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少年书包侧袋里,露出一角泛黄的、边缘磨损的牛皮纸信封——那封信,本该在昨夜就被他亲手焚毁,化作灰烬,随风飘散在警察厅后巷的污水沟里!是他疏忽了!那晚,他烧毁的是副本,而原件,竟被这少年无意中夹带出了档案室!寒风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挺直脊背,面对数支指着自己的枪口,竟无丝毫惧色,只死死盯着叶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周队长,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把东西交给你,你就保我妹妹平安!现在,我来了!东西,我带来了!放他们走!否则……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里的内容,一字不漏,念出来!”叶晨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