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烟火气
刘奎离开办公室时的背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和凝重。叶晨知道他听懂了,也相信这个在特务科混迹多年、深谙生存之道的老油条,知道该如何去“说服”任长春。威逼利诱,恩威并施,刘奎做起来会比叶晨亲自...囚车驶出街口,拐上通往北郊的土路,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雪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车窗外,哈城低矮的屋檐、歪斜的烟囱、枯枝刺向铁灰色天幕的榆树,一一掠过,又被甩在身后。风更大了,卷起细雪扑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叩击。叶晨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夹着烟,烟雾袅袅升腾,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没再看后视镜,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锐利——不是盯着囚笼里那两具被精心伪装的躯体,而是穿透车壁,落在那两条正被迅速拉远的街巷深处:李记杂货铺那扇斑驳木门后,老李正用抹布一遍遍擦着柜台,手背青筋微凸,指节泛白;窄巷阴影里,两名队员已悄然翻过院墙,身影融入隔壁废弃染坊坍塌的砖堆,连一丝雪沫都未曾惊起;而真正张平钧与媛媛此刻正躺在杂货铺后院柴房的草垛下,身上盖着三条厚棉被,鼻息微弱却平稳,手腕被柔软的棉布条轻轻缚在身侧,防止无意识抽搐暴露行迹——那是老魏亲手系上的结,松紧恰到好处,既不勒伤皮肤,又绝无挣脱可能。一切都在呼吸之间完成,无声,无痕,却重若千钧。小赵叼着烟,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又飞快收回。他看见的,只是两个蜷缩在铁栏阴影里的模糊人形:一个瘦削如柴,左眉骨处一道深红豁口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凸起,右颊高高肿起,青紫淤血蔓延至耳根;另一个年轻些,麻花辫散乱沾着干涸血迹,嘴角撕裂处结着黑褐色血痂,缺了一颗门牙,下巴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与肤色浑然一体的暗红血渍。他们一动不动,像两截被随意丢弃的朽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熄灭。“啧,这俩玩意儿……真够惨的。”小赵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见惯生死后的麻木,“听说是抗联的‘硬骨头’,嘴倒是挺严,可骨头……啧。”叶晨没接话,只将烟头摁灭在车窗边的金属凹槽里,火星“嗤”地一声熄灭。他微微侧头,视线掠过小赵僵直的脖颈,落在他左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去年冬天在道外码头围捕一名地下党时,被对方临死前甩出的碎玻璃划的。疤痕很淡,若非叶晨曾亲手为他包扎过伤口,绝难察觉。可就是这道疤,此刻成了叶晨心中一根最细微却最确定的锚点:小赵可靠,但绝不忠诚于特务科,他效忠的,是每月按时送到他病妻床头的那盒进口药,是儿子能进市立中学读书的介绍信,是叶晨三年来从未食言的每一次“照拂”。叶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与囚车颠簸的频率一致。这是给小赵的暗号——不是命令,是提醒。小赵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松弛下来,仿佛只是被寒风吹得一哆嗦。车继续向前。土路渐渐被荒草覆盖,两侧的房屋稀疏起来,最终完全消失,只剩下灰白相间的旷野,和远处一片低伏、裸露着嶙峋黑石的荒坡。北郊刑场到了。远远望去,荒坡半腰处已支起几顶墨绿色的帆布帐篷,像几只蛰伏的巨兽脊背。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坡下,车门打开,鲁明裹着厚呢子大衣,正抬脚踩上冻硬的泥土,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特务。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腕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然对押运速度不满。然而当囚车“嘎吱”一声停稳在他面前时,他脸上那点焦躁竟奇异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释然——任务即将终结,麻烦即将清零。“周队,动作不慢嘛。”鲁明迎上来,语气平淡,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囚车后门,“人呢?都活着?”“活着。”叶晨推开车门跳下来,靴子踩碎一层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半死不活,但还吊着一口气。高科长要的,是‘伏法’,不是‘断气’,我懂规矩。”鲁明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随即挥手:“带过来!验明正身!快!别磨蹭!”两名特务立刻上前,哗啦一声拉开囚车后门。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笼内两人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叶晨站在鲁明身侧半步之后,双手抄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放松,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鲁明的侧脸、下颌线条、喉结的每一次细微滚动——他在捕捉所有可能的迟疑、审视、怀疑。可什么都没有。鲁明的目光只在“张平钧”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向“媛媛”,视线掠过她缺牙的豁口、脸颊的淤肿、额角的刮痕,随即果断点头:“行,就是他们。跟档案照片对得上。动手吧。”没有盘问,没有比对指纹,没有要求开口说话。甚至连“张平钧”那条明显扭曲变形、以怪异角度垂落的右臂,鲁明都未曾多看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顶最大帐篷里——那里,高彬正端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黄铜打火机,火苗明明灭灭,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底。他等的,从来就不是确认身份,而是确认死亡。叶晨的心,沉了下去,又稳稳托住。计划,正在最残酷也最完美的逻辑中运转。“张平钧”和“媛媛”被粗暴地拖下车,拖向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覆着薄雪的空地。特务们动作麻利,一人架起一条胳膊,毫不在意那瘫软躯体带来的阻力。老邱的右臂随着拖拽无力晃荡,发出骨骼错位的轻微“咔”声;刘瑛的麻花辫拖在地上,沾满泥雪,她喉咙里滚出濒死的“嗬嗬”声,却连眼皮都掀不开,唯有眼珠在眼睑下疯狂转动,瞳孔深处,是足以将灵魂灼穿的、纯粹的恐惧。高彬从帐篷里踱了出来,皮鞋踏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他走到空地边缘,距离那两个被按跪在雪地里的“死囚”约莫五米,停下。他没看人,目光落在自己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上,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周队长,你来执刑。”叶晨的心跳,漏了半拍。这不是原计划。原计划里,鲁明会指定两名刽子手,他自己只需旁观、签字、汇报。高彬亲口点名,意味着他不仅需要一个执行者,更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绝对可信的见证人——一个必须亲眼看着子弹射入头颅、亲眼确认生命彻底消逝的证人。这背后,是更深的忌惮,还是……一丝连叶晨都未能料及的、针对他本人的试探?叶晨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随即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混杂着职业性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是,高科长。”他缓步向前,靴子踩碎薄雪,发出沙沙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钢丝上。他走到“张平钧”身后,接过鲁明递来的一把沉甸甸的勃朗宁m1906手枪。枪身冰凉,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刺骨髓。他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老邱后脑勺那片因恐惧而沁出冷汗的皮肤。距离,不足半米。老邱的身体,在枪口抵住的瞬间,猛地一颤。那不是抽搐,是灵魂被彻底钉死在死亡阴影下的、最后一丝本能的痉挛。他眼珠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翻起,瞳孔里倒映出叶晨冰冷的下颌线,倒映出高彬漠然的脸,倒映出鲁明嘴角那抹事不关己的弧度……然后,那瞳孔骤然失焦,涣散,仿佛灵魂正被无形的巨力,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硬生生抽离。叶晨的食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纹路,感受着自己血脉奔涌的搏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与远处荒坡上呼啸的风声奇异地融为一体。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就在他指尖即将施加那决定性的、毁灭性的力量时——“等等!”一声嘶哑的、带着剧烈喘息的喊叫,突兀地撕裂了荒坡上凝固的死寂!所有人,包括高彬,都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坡下一条崎岖小路上,一个穿着褪色蓝布棉袄、头戴破毡帽的老农,正踉跄着朝这边狂奔而来。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挥舞着一只粗糙的手,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惊恐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身后,扬起一小片浑浊的雪尘。“高……高科长!别开枪!有……有大事!”老农冲到坡边,被一名特务一把揪住衣领,几乎离地,他却不管不顾,脖子上青筋暴起,对着高彬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北门……北门守军换防!新来的宪兵队……说……说接到密报!城里有共党大鱼!要挨家挨户搜!他们……他们马上就要……就要摸到警察厅后巷了!!”时间,仿佛被冻住了。高彬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冰壳,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握着打火机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鲁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那些面无表情的特务,眼神里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北门换防?宪兵队突袭?挨家挨户搜查?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上。警察厅后巷,正是他们秘密转移重要人犯、销毁证据、甚至……进行某些“特殊审讯”的必经通道!一旦被宪兵队堵住,后果不堪设想!高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猛地钉在叶晨脸上。那眼神里,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胆寒的审视与质问:这消息,是真的?是你的人放出来的烟幕?还是……真的出了天大的纰漏?叶晨站在原地,枪口依旧稳稳抵着老邱的后脑。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老农,仿佛那只是荒坡上刮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高彬,露出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笑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精准地落入高彬耳中:“高科长,消息来得……真不是时候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邱涣散的瞳孔,扫过刘瑛在雪地上拖出的、蜿蜒的、混着泥雪的暗红血痕,最后,缓缓落回高彬那张因惊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过……您瞧,这俩‘硬骨头’,已经‘伏法’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晨的食指,终于,扣下了扳机。“砰!”一声沉闷、短促、带着巨大动能的枪响,悍然炸开!枪口焰在阴沉天光下爆出一点刺目的橘红,随即被狂风撕碎。老邱的头颅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又诡异地、极其轻微地弹起一下,后脑勺正中位置,一个边缘翻卷的、碗口大小的恐怖创口,瞬间喷溅出浓稠的、带着灰白色絮状物的暗红血浆,泼洒在身前洁白的雪地上,像一幅骤然泼洒开的、绝望而狰狞的泼墨画。与此同时,叶晨手腕一翻,枪口闪电般转向左侧——“砰!”第二声枪响,几乎与第一声无缝衔接!刘瑛的头颅应声向一侧歪去,太阳穴位置绽开一朵更小、却更加凄厉的血花,鲜血混着脑浆,沿着她苍白的鬓角,蜿蜒而下,迅速浸透了她额前那缕散乱的碎发,染红了身下那片被践踏得污浊不堪的雪地。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两具身体,在枪响的同一刹那,彻底瘫软,如同两袋被抽去所有骨头的烂泥,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激起一片浑浊的雪沫。风,似乎更猛烈了。高彬死死盯着雪地上那两具迅速被暗红浸染的躯体,又猛地扭头看向坡下那个还在被特务死死按住、吓得筛糠般抖动的老农,脸上阴晴不定,变幻莫测。鲁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就在这死寂与混乱交织的顶点,叶晨却已收枪入怀,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弯下腰,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探向“张平钧”那尚有余温的颈侧——指尖下,脉搏早已停止跳动,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与弹性。他直起身,摘下手套,任由它飘落在染血的雪地上,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本黑色硬壳的笔记本,以及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奉命执行,张平钧、媛媛,于今日午时三刻,伏法。罪证确凿,供认不讳。特此呈报。”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叶晨。笔锋顿挫,力透纸背。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高彬那双因震惊、愤怒、疑虑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所有风声与喘息:“高科长,人,已经处理干净。现在,您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应付那些马上就要摸到后巷的宪兵队了?”荒坡之上,寒风卷着雪粒,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两具尚在渗血的尸体静静躺在雪地中央,像两枚被命运之手随意丢弃的、染血的棋子。而叶晨站在血泊边缘,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影挺拔,目光澄澈,仿佛刚刚完成的,不过是签署一份寻常的公务文件。高彬死死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那本摊开的、写着“伏法”二字的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所有人的心头。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