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妍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爽快地付了钱（用的是她自己的积蓄，叶晨知道她家境不错，有些私房钱），店主将打火机用精美的丝绒小袋装好，放进精致的礼品盒内...囚车碾过北郊冻得发硬的土路，车轮下碎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钝刀刮过骨头。叶晨叼着烟，烟雾在冰冷的车厢里缭绕不散，他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林，眼神却空无一物，仿佛那烟雾早已钻进肺腑，麻痹了所有知觉。小赵专注开车，偶尔抬眼从后视镜扫一眼囚笼——两个蜷缩的人影依旧静默如两具被遗弃的破麻袋，连呼吸起伏都微不可察。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回的“死囚”怎么比往常更……软？可念头只一闪便被自己掐灭。死人哪还有什么软硬之分？不过是等着挨枪子儿的货罢了。叶晨却知道，那不是死人，是两具被药物强行压制、神经末梢被针灸封住大半知觉的活傀儡。老魏送来的药丸，是用东北山参须、野狼胆汁和三味镇静草药秘制而成，入口即化，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四肢如坠冰窟，舌根僵硬，眼皮千斤重，唯余心口一点温热，勉强维系气息不断。刘瑛那张被炭灰与劣质面粉反复涂抹的脸，在囚笼昏暗光线下泛着蜡黄的死气；老邱左颊上那道斜贯至耳根的旧疤，则被特制的褐红色胶泥拓印得更深、更狰狞，仿佛刚被人用烧红的铁条烫过——那是张平钧在牢房里被鲁明亲自审讯时留下的“纪念”。连他们身上那件沾着暗褐色血渍的囚服，也是从真张平钧换下来后，连夜用猪血、陈年铁锈和桐油调和，再反复揉搓、暴晒、冷冻，最后在炉火边熏烤出那种皮肉腐烂般的腥气。每一道工序，都是拿命在赌。囚车驶入北郊刑场外围，视野骤然开阔。一片被铲平的荒坡，冻土板结如铁，几根歪斜的木桩钉在地上，上面挂着褪色的白布条，在寒风中猎猎抖动，像招魂幡。远处，几辆黑色轿车已停在坡顶，车门打开，高彬裹着貂皮领大衣，正由鲁明搀扶着走下车。两人身后跟着四名持枪特务，枪托杵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高彬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只金壳怀表，嘴角微微上扬——时间掐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秒。叶晨吐掉烟蒂，用鞋底碾碎，目光扫过坡顶那几道身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暗号。早在出发前，老魏已将刑场地形图背面用米汤写下最简短的接应方案：若一切顺利，真张平钧与媛媛此刻应已藏身于刑场东侧三里外的废弃砖窑。那里曾是地下党转运物资的中转站，窑洞深达十五米，内有三条岔道，尽头皆通向地下暗河支流。只要熬过今日午时，待高彬一行人离开，接应小组便会点燃窑口堆好的湿柴，浓烟为号，引船自暗河上游悄然靠岸。囚车缓缓停稳。叶晨推开车门跳下，冷风瞬间灌进领口，激得他脊背一凛。他没急着去开囚车后门，反而整了整袖口，踱步到高彬面前，立正，敬礼：“报告科长，犯人押到。”高彬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叶晨肩膀，落在囚车上。鲁明立刻上前，拉开囚车后门，探进半个身子，用手电筒光柱粗暴地扫过囚笼内部。光束晃过刘瑛青灰的脸，又晃过老邱塌陷的胸口，最后停在两人手腕上——那里套着粗粝的麻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渗出紫黑色的瘀痕。鲁明满意地点点头：“嗯，捆得结实。周队，你办事，我放心。”叶晨垂手而立，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鲁明那只握着手电筒的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新愈的浅疤——那是三天前他在警察厅档案室偷拍机密文件时，被鲁明故意用裁纸刀划破的。当时鲁明笑嘻嘻地说：“周队手太滑，得磨磨性子。”如今这道疤，在手电筒光下泛着粉红的新肉色，像一条蠕动的虫。“拖出来。”高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两名特务应声上前，粗暴地拽住老邱和刘瑛的胳膊，将他们拖出囚笼。两人身体软得不可思议，双膝一触地便向前瘫倒，全靠特务架着才勉强立住。鲁明皱了皱眉，嫌恶地后退半步：“啧，跟两条死狗似的……抬过去！”特务们拖着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坡顶那片空地。叶晨落后半步，目光却始终黏在刘瑛后颈——那里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位置、大小、甚至痣上三根细毛的走向，都与真媛媛分毫不差。这是老魏亲自用墨线描摹、再以牛骨针蘸着靛青刺入皮下的结果。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刘瑛浑身痉挛，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呜咽。她被绑在木桩上时，眼皮颤了颤，右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混着脸上的炭灰，在冻僵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污痕。那滴泪没流到下巴就凝成了冰珠。高彬掏出怀表，咔哒一声掀开盖子，表针正指十二点整。他合上表盖，对鲁明颔首：“开始吧。”鲁明立刻挥手，四名刽子手端着汉阳造步枪，呈扇形站开。枪口齐刷刷指向木桩上的两个“死囚”。其中一人抬起枪托，狠狠砸在老邱腰眼上。老邱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咕噜，整个人猛地抽搐一下，头颅歪向一边，脖颈动脉在惨白皮肤下剧烈搏动——那是药效将尽，身体本能的濒死挣扎。刘瑛则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叶晨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抄在裤兜里，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他数着刽子手扳动枪栓的声音：咔、咔、咔、咔……四声清脆，如同四下丧钟。就在第四声响起的刹那，他忽然抬脚，踩住地上一根被冻得发脆的枯枝，鞋底用力一碾，枯枝断裂的脆响“啪”地炸开！几乎同时，刑场东侧荒坡上，一缕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不是信号——是意外！叶晨瞳孔骤然收缩。那烟柱升起的位置，比约定的砖窑方向偏了至少半里！而且浓得诡异，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绝非湿柴燃烧该有的颜色。他猛地扭头看向鲁明，却见鲁明也正朝东侧望去，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糟了。叶晨脑中警铃狂响。老魏的接应组绝不会出这种低级错误。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暴露了，正在被围捕！那黑烟，是有人故意纵火，逼他们现身！果然，东侧坡上传来零星的枪声，清脆短促，是日式三八大盖的射击声。紧接着，两辆满载特务的卡车轰鸣着从坡后绕出，车斗里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砖窑方向扫射！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一蓬蓬灰白的雪沫。高彬脸色阴沉下来，厉声喝问：“鲁明！怎么回事？！”鲁明却不慌不忙，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竟是叶晨亲手绘制的那张路线图！图上，“李记杂货铺”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疑为地下党联络站，店主老李，四十岁，左耳缺一耳垂”。叶晨的心沉入冰窟。这图他只给过老魏一人！老魏……不可能叛变。那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窃取了它！而能在他办公室翻找文件、又不惊动守卫的，只有每天替他整理卷宗的文书小林！那个总爱腼腆笑着递茶、眼镜片后眼神温顺的年轻人……高彬的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叶晨：“周默（叶晨化名），你很好啊。‘李记杂货铺’，‘老李’，还有这图上……你画的每一个细节，都比我们档案室的记录还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说！谁给你的情报？！”四周特务齐刷刷将枪口转向叶晨。空气凝固如铁。叶晨却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投降，而是摘下了自己那副磨得发亮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锐利如未出鞘的刀锋。“科长，”他声音平静无波，“您忘了么？这图，是我昨天晚上，在您办公室里，当着您的面，亲手画的。”高彬一愣：“胡说！我昨晚十点就回了家！”“是啊，您回了家。”叶晨将眼镜仔细叠好，放进胸前口袋，“可您忘了一件事——您办公室保险柜的第三道暗锁，密码是您女儿生日。而您女儿，上个月在教会学校演出时，我恰好在台下‘执勤’。”高彬脸色霎时惨白。他想起昨夜回家前，确实在办公室多停留了二十分钟，只为取出一份要带回家批阅的密件……那二十分钟，足够一个顶尖的锁匠撬开三道锁，复刻一张地图，再原样锁好。鲁明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好！好！周默，你他妈真是个人物！”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高彬的衣领，力道大得让这位科长踉跄后退两步，“姓高的！你他妈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你闺女那生日，是老子告诉他的！图纸也是老子放进去的！老子就是要看看，这条咬人的狗，到底有多毒！”全场哗然！高彬惊怒交加，拼命挣扎：“鲁明！你疯了？！”“疯？”鲁明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扯开自己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紫黑色的烙印——那是一枚扭曲的“卐”字！“老子十年前就被关东军宪兵队‘请’去喝过茶！你当我真是给你卖命？老子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就为了今天，把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鬼子走狗，一块儿埋在这哈城的冻土里！”话音未落，鲁明反手抽出腰间勃朗宁，枪口直指高彬太阳穴！高彬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砰！”一声沉闷枪响，并非来自鲁明手中。叶晨不知何时已闪至鲁明身侧，右手五指成爪，精准扣住鲁明持枪的手腕！左手掌缘如刀，狠狠劈在其肘关节内侧。鲁明手腕剧痛脱力，勃朗宁脱手飞出。叶晨左手顺势一捞，枪已落入掌中，枪口毫不犹豫地顶住鲁明后心！“别动。”叶晨的声音冷得像北疆万载玄冰，“你的戏，该落幕了。”鲁明僵在原地，后心传来金属枪管刺骨的寒意。他喉结滚动，忽然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周默……你救不了他们。那两个娃娃，早就在今早天亮前，被我亲手……”他没能说完。因为叶晨扣动了扳机。子弹无声穿透心脏，鲁明身体猛地一震，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软软倒下。叶晨看也未看他一眼，枪口一转，对准高彬：“科长，现在，请您下令，释放东坡所有被捕人员。否则，下一枪，打您左眼。”高彬面无人色，嘴唇颤抖，却终究没敢发出半个音节。就在此时，囚笼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爸——！！！”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本该瘫死在木桩上的“媛媛”，竟挣扎着抬起了头！那张被炭灰涂满的脸上，泪水冲开污迹，露出底下真实的、属于少女媛媛的苍白面容！她死死盯着高彬，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你把我妈……你把我妈的骨灰盒，扔进了松花江！你说她是共产党……可她只是个教书的！你这个畜生——！！！”高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一辆卡车上，脸色灰败如死。叶晨却在这一瞬，听见了身后囚车里传来的细微响动——那是老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在囚笼铁栏上的“咚”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刘瑛喉咙里滚出的、不成调的呜咽，像受伤幼兽最后的哀鸣。他知道，药效彻底散了。这两个被当作替死鬼的叛徒，在生命尽头，终于找回了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用尽全部力气，替真正的孩子，喊出了那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控诉。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雪粒，扑打在每个人脸上。叶晨缓缓放下枪，走到媛媛身边，解开了她手腕上那道浸透血水的麻绳。绳结早已勒进皮肉，深可见骨。他撕下自己衬衣内里，紧紧裹住那道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孩。“不怕，”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回家了。”远处，砖窑方向的枪声渐渐稀疏。那缕黑烟，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只余一缕青灰的余烬，在呼啸的北风中，袅袅散开，融入哈城铅灰色的天空。